念儿在一旁搭腔:“沈大哥昨天还跟我抢着洗染布的木盆呢!说‘我来洗,阿月姐姐的手要描金’!”
沈砚的耳尖又红了,伸手去挠念儿的痒,小姑娘咯咯笑着躲到阿月身后,花瓣般的裙摆扫过阿月的喜服,金箔凤凰仿佛被惊动了,在光下轻轻展翅。
傍晚时,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给月砚坊镀上了层金。阿月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沈砚缝补被染液弄脏的袖口,用的是“烟雨蓝”丝线,针脚细密得像她染布时的纹路。沈砚坐在她身边,手里捧着本《天工开物》,目光却总落在她的发顶,石榴花的影子投在书页上,像朵跳动的小火苗。
“你看我做什么?”阿月抬头,针尖差点戳到手指。
“看你好看。”沈砚说得坦诚,伸手拂去她肩头的线头,“你缝补的样子,比我写的文章还好看。”
阿月的脸颊发烫,低头继续缝补,却听见他又说:“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去江南好不好?去看看你说的那片蓝草田,去你小时候待的染坊,我给你描金,你教我染布。”
她的动作顿了顿,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成亲前她总说,最喜欢江南的春天,蓝草田像片望不到边的海,染坊的老槐树下落满白花,像铺了层雪。那时沈砚只是听着,没想到竟记在了心上。
“好啊,”阿月的声音有些发颤,“还要去周先生的砚台铺,让他再雕方砚台,刻上‘月砚坊’三个字,比上次那方还要大。”
“还要带着念儿,”沈砚补充道,“让她看看江南的栀子花开得有多热闹,省得她总说京城的花‘不够红’。”
廊下的风铃忽然响了,铃舌是用喜服的边角料做的,红得像团火,风吹过时,铃音里裹着染液的草木香,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阿月望着沈砚眼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些浸在染缸里的日夜,那些为喜服描金时的专注,都化作了此刻掌心里的温度。
夜色漫上来时,染坊的灯一盏盏亮了。沈砚帮着阿月把染好的“青梅色”布料收进樟木箱,里面还放着他们的喜服,金红与月白交叠在一起,像把整个春天都锁在了里面。阿月忽然想起什么,从箱底翻出那方云纹端砚,往砚池里滴了几滴晨露,拿起墨锭慢慢研磨。
墨香混着露水的清冽漫开来,砚底的“春”字渐渐浮现,像被晨雾洗过的花苞。沈砚凑过来看,鼻尖差点碰到她的额头:“这砚台果然认你,我磨了好几次,‘春’字都没显形。”
“因为它知道,”阿月的指尖在“春”字上轻轻划着,“春不在砚台里,在两个人一起磨墨的晨光里,在染缸边相扶的手心里,在往后无数个有彼此的日子里。”
沈砚握住她的手,放在砚台上,两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墙上,像幅慢慢晕开的画。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摇晃,新抽的绿芽上,还挂着那朵念儿摘下的石榴花,红得像颗藏在叶间的星。
染坊的角落里,那口染过喜服的缸里,还剩着小半缸“霞影红”染液,在月光下像块凝固的红宝石,映着梁上缠绕的红绸,将往后的岁月,都染成了最温暖的颜色。那些藏在布纹里的心事,那些浸在染液中的时光,终在这一刻落笔成画,画里有春深染坊,有砚底藏暖,还有两个依偎的人,在烟火气里,把日子过成了最踏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