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暑气(1 / 2)

七月的后半截,暑气像一床浸透了热油的厚棉被,严严实实地捂在沈家庄上空。正午时分,村子里几乎看不到人影,连最爱串门的婆娘们都躲在了自家的门洞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拉着闲话。只有知了在树梢上扯着嗓子嘶叫,声音干涩而绵长,听得人心头发慌。

沈家的自留地里,却是一番与这酷暑截然不同的、蕴含着饱满生机的景象。

玉米蹿到了一人多高,墨绿色的叶子在热风中飒飒作响,已经吐出了红缨。花生田里,垄间的黄绿色叶片密密匝匝,底下的根须正悄悄孕育着饱满的果实。最惹眼的,是那二分地的西瓜。瓜秧铺满了地面,厚实油亮的叶子光泽,瓜皮上墨色的花纹清晰而漂亮,最大的估摸着得有十来斤重。沈建国和沈卫国几乎每天早晚都要去瓜田里转悠,小心翼翼地翻开叶子查看,像守护着稀世珍宝。

“爹,我看东头那几个瓜,花纹都裂开了,蒂把也开始发黄,怕是熟得最早。”沈知秋蹲在地头,指着一片叶子下掩着的两个大西瓜说。灼热的阳光透过叶缝,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沈建国也蹲下来,伸出粗糙的大手,屈起中指轻轻弹了弹其中一个西瓜,发出“嘭嘭”的、略显沉闷的实响。“嗯,这个差不多了。再晒一两个日头,就能摘了。”他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秋丫头,你说这瓜,咱是拉到集上零卖,还是……”

“零卖价钱可能好点,但耗时间,也怕天气热放不住。”沈知秋早已想过这个问题,“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能试试,直接往镇上供销社或者单位食堂送?量大的话,价钱哪怕低点,但省心,也快。”

沈卫国在一旁插话:“供销社……人家能收咱这自留地种的瓜?”

“试试看。”沈知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的瓜品相好,个头均匀,味道肯定也不差。我上次赶集,跟供销社那个卖副食的老赵聊了几句,他说夏天西瓜是紧俏货,但他们进货也得有渠道。咱们如果能稳定供应,对他们也是好事。大不了,先送几个样品让他们尝尝。”

沈建国沉吟着点了点头:“是这个理。咱庄稼人,东西好才是硬道理。你主意正,去试试也行。就是……去镇上找人,得会说话,还得开介绍信吧?”

“介绍信找周支书开,咱们是正当销售自留地产品。”沈知秋心里已经有了盘算,“我先去找老赵探探口风,要是行,再让二哥或者大哥跟我一起去送瓜。”

家里的长毛兔又添了一窝小崽,四只毛茸茸的灰团子,让李秀兰和王桂芬照料得格外精心。兔毛积攒了第二批,沈建军前几日刚送去县土产公司,换回的钱加上之前集市所得,家里的“发展基金”又厚实了些。更让沈家人踏实的是,沈建军起草、沈知秋润色的那份《关于申请挂靠大队成立家庭编织作坊的章程》初稿,已经悄悄递给了周支书。周支书看过没说什么,只让他们等消息,但眉宇间的神色是支持的。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然而,这盛夏的平静之下,总有些令人不安的潜流在暗自涌动。

这天傍晚,暑热稍退,沈知秋正在灶房帮着母亲收拾碗筷,院门外传来一个有些耳熟、却带着几分刻意热情的嗓音:“建国叔,秀兰婶子,在家吗?”

沈知秋探头一看,竟是赵志刚。他这次没穿那身半旧的中山装,换了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下身是蓝色的确良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瓶罐头和一小包白糖。这身打扮和手里的“重礼”,在沈家庄显得格外扎眼。

李秀兰有些慌乱地擦擦手,迎了出去。沈建国也从堂屋里走出来,脸色复杂。

“赵老师,您这是……”沈建国看着那网兜,眉头微皱。

“建国叔,快别叫我老师了,叫我小赵就行。”赵志刚笑容满面,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络,“我这不,工作可能有点变动,想着在离开公社前,来看看您和婶子,还有知秋同志。”

“工作变动?”沈建国一愣。

“是啊,组织上可能要把我调回县里,具体安排还没定。”赵志刚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透着一股隐隐的优越感,“在公社这段时间,承蒙乡亲们照顾,特别是知秋同志,作为咱们公社的青年骨干,给了我很多工作上的支持。这临走前,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说着,就把网兜往李秀兰手里塞。

李秀兰不敢接,看向沈建国。沈建国沉声道:“赵老师,这礼太重了,我们不能收。你在公社工作,是尽本分,谈不上照顾。”

“建国叔,您这就见外了。”赵志刚强行将网兜放在堂屋的旧桌子上,目光在略显清贫但整洁的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秋身上,“知秋同志,听说你们家最近搞家庭副业,很有起色?又是养兔又是种西瓜的,真是能干啊。这响应政策号召,走在前面,是好事。”

喜欢浪潮之巅:首富的七十年代请大家收藏:浪潮之巅:首富的七十年代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沈知秋心里冷笑,面上却只是淡淡的:“赵老师过奖了,都是政策允许,跟着大家摸索着干点。”

“有政策支持,更要大胆干!”赵志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推心置腹,“不过啊,知秋同志,咱们是老熟人了,我多说两句。这农村工作,复杂。有时候步子迈得太快,容易引人注目,也容易让人误解。你看上次副业组和养兔的事,虽然是误会,但也说明了这点。我这一走,公社这边……有些关系可能就照应不到了。你们还是要多加小心,稳扎稳打才好。”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实则充满了敲打和警告的意味——他赵志刚虽然要走了,但他背后有人,他若不在,沈家未必那么顺当。

沈知秋听出了弦外之音,微微一笑:“谢谢赵老师提醒。我们做事,向来是遵纪守法,按政策来,一步一个脚印。公社有周支书,有张技术员,还有县里支持工作的郑同志,我们都是照章办事,心里踏实。”

她再次把周支书、张技术员和郑明轩抬了出来,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赵志刚眼神闪烁了一下,笑容不变:“那是,有领导关心自然是好。对了,”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县里最近对农村经济改革有些新的调研方向,可能要选一些试点。你们沈家庄要是有什么好的想法或者成果,不妨多跟周支书汇报,也许是个机会。”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有时候,找对汇报的渠道,很重要。”

这是在暗示他可以充当“更高”的汇报渠道吗?沈知秋心中警惕更深,面上却不露分毫:“谢谢赵老师指点。我们有什么成绩,自然先向大队和公社汇报。”

赵志刚又闲扯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见沈家人反应冷淡,尤其是沈知秋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终于起身告辞。临走前,他又看了沈知秋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一丝未能如愿的不甘、几分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送走这位不速之客,沈家人看着桌上那刺眼的网兜,都有些发愁。

“这……这可咋办?”李秀兰无措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