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沈家沟的土路上已经踩出了一串深深的脚印。
沈知秋走在最前面,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里面装着全家人的希望——准考证、两支灌满墨水的钢笔、母亲连夜烙的玉米饼,还有一小包炒黄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积雪最硬实的地方,为身后的人开路。
“秋儿,慢点走。”沈建军喘着气跟上来,肩上扛着两个行李卷,“到县城还有二十里地呢,别一开始就把力气用光了。”
沈知秋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得有些长——大哥沈卫国搀扶着王建国,这个三十岁的老知青腿上有旧伤,在雪地里走得吃力;二哥背着大部分行李;三哥沈建设走在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像在部队里执行任务。
更远处,李大柱和另外三个备考青年也跟了上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与期待。
“按现在的速度,中午前能到。”沈知秋估算着,“我们每走五里休息一次,喝口水,吃口饼。保持体力最重要。”
“听知秋的。”王建国抹了把额头的汗,“她比咱们都有数。”
队伍继续前行。雪后的田野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峦隐在雾气中,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踩雪的咯吱声和沉重的呼吸声。这是1977年12月9日的清晨,中国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考生,正从无数个这样的村庄出发,走向可能改变命运的考场。
沈知秋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前世记忆里截然不同的画面——那一年,只有她一个人离开了沈家沟,带着赵志刚家“施舍”的推荐名额,头也不回地走了。三个哥哥站在村口目送她,眼神里有羡慕,有失落,却唯独没有怨恨。
“这一世不一样了。”她在心里轻声说。
“秋儿,你在想啥?”沈建军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担心赵志刚那小子使坏?”
沈知秋摇摇头:“考场在县一中,有教育局的人监考,他手伸不了那么长。我担心的是——”
她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李大柱脚下一滑,整个人朝路边的沟里栽去。
“小心!”沈建设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拽住了李大柱的衣领。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拉上来,李大柱的棉裤湿了一大片,冻得直打哆嗦。
“这样不行。”沈知秋当机立断,“建设哥,你把备用裤子给他。大家把行李重新分配,体力好的多背些,受伤的、年纪大的尽量轻装。”
她说着,从自己挎包里掏出两个玉米饼,塞给王建国和李大柱:“先吃点东西,保持体温。”
“知秋,那你……”李大柱有些不好意思。
“我年轻,抗得住。”沈知秋笑了笑,“咱们八个人是一个集体,必须全部安全抵达县城。”
重新整队后,队伍的速度慢了些,但更稳了。太阳渐渐升高,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沈知秋从挎包里拿出几块深蓝色的布条——那是她从旧衣服上裁下来的。
“遮在眼睛
这个细节让所有人都愣了愣。王建国接过布条,感慨道:“知秋,你这心思太细了。我们这些大老爷们,压根没想到这茬。”
“前世吃了太多亏,这一世不能再输在细节上。”沈知秋在心里回答,嘴上却说,“书上看的。极地探险队都用这法子。”
上午十点,他们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灰扑扑的城墙,低矮的房屋,但在这些农村青年眼中,已经是“大地方”了。
“到了到了!”沈建设兴奋地指着前方,“看,那是不是县一中的红旗?”
果然,远处一面红旗在风中飘扬。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别急。”沈知秋却叫住了大家,“我们先找住的地方。”
这是她早就计划好的——提前一天到,熟悉环境,调整状态。前世她吃了亏,考试当天才匆匆赶来,结果找不到住处,在车站蹲了一夜,第二天头昏脑涨地上考场。
县城很小,只有两条主街。因为高考,招待所早就住满了。他们连问了三家,得到的都是摇头。
“要不……去汽车站候车室凑合一晚?”李大柱提议。
沈知秋没说话,目光在街上搜寻。突然,她眼睛一亮——街角有个“红星澡堂”的招牌。
“跟我来。”
澡堂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正靠在门口晒太阳。见一群人过来,摆摆手:“住满了住满了,这几天全是考生。”
“大爷,我们不住宿。”沈知秋上前,从兜里掏出两块钱——这是她最后的积蓄,“我们想租您澡堂的大厅,就打地铺睡一晚。这钱是押金,保证不弄坏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老板愣住了。他开澡堂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这种要求。
“大爷,我们都是农村来的考生,实在没地方住了。”沈卫国憨厚地补充道,“您行行好,给我们个遮风挡雪的地方就成。”
也许是看这群年轻人确实不容易,也许是那两块钱起了作用,老板最终点了点头:“行吧。但咱说好,晚上十点澡堂关门,你们才能进来。早上五点就得走,不能影响白天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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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爷!”八个人齐声道谢。
住处有了着落,大家的心都落了下来。沈知秋看了看日头:“现在十一点半。我们去县一中看看考场,然后回来吃午饭,下午最后温习一遍错题本。”
县一中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有穿着军装的知青,有戴着眼镜的教师,有满脸风霜的工人,还有像他们一样从农村赶来的青年。年龄参差不齐,从十六七岁到三十多岁,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