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后,他低声问: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真话?”
宋启没有立刻问。他翻了翻本子,翻到一页空白的地方,用笔轻轻点了点纸面,然后抬眼:
“刘总,你后悔吗?”
长河闭上眼。
眼皮后面闪过很多画面:
老魏笑着打招呼;
工人们在车间里互相吵吵闹闹;
陈珊拿着方案跟他争得脸都红;
基金代表催促扩张;
那个仓库的裂缝;
血;
孩子的哭声;
网友的咒骂;
他的名字被挂在热搜上像一个罪名。
他张了张嘴,呼吸发重。
“我后悔……”
他说,声音很轻,“我后悔没早点停下。”
宋启握住笔,眼睛一直盯着他。
“但我不后悔做这个工坊。”
长河又说。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从内部割了一下,痛得厉害。
宋启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他想说什么,又咽下去。
长河看着他,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问:“你写我这些……你不怕挨骂?”
“怕。”
宋启说。
“那你为什么写?”
“因为……”
小记者的嗓子有点紧,“如果谁都不写真话,那……您就连能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了。”
长河盯着他。
风从脚边吹过去,把地上一张湿了的纸吹起一点,又落下。
宋启深吸一口气:“刘总,我不是来救您,也不是来洗白谁。我只是想……给您一个机会,让您把心里的东西说出来。我写多少,就多少。我不添,也不删。”
长河的喉结动了下。
他别过头,抬手捂住眼睛。
**
“刘总?”
宋启轻声叫他。
长河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着,肩膀微微抖。
烟从他指间掉到地上,火星被水渍吞掉,很快暗下去。
宋启愣住,慌忙收起本子,不敢靠太近,只在旁边轻轻说:“我……不拍照。也不用您看着镜头。我只……写字。”
风吹过两人之间。
长河的手捂着眼,手背被夜风吹得有点凉。
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没有撑住。
不是被骂垮的,不是被问垮的,也不是被舆论压垮的。
而是一句——“真话”。
像有人替他把压在胸口那块石头轻轻抬起一点点,哪怕只是那么一点,也让他那口憋了很多天的气有了出口。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掉下来,被风吹散。
宋启安静站着,没有拍,也没有记,只是陪着。
像一个见证者。
像一个不需要他解释、不需要他辩护的人。
**
几分钟后,长河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擦眼角,声音低低的:“你刚才那些……别写成我哭了。”
宋启点头:“好。”
“写成……夜里风大,吹得我眼睛难受。”
宋启郑重地写在本子上:“风大。”
长河盯着他,半天,笑了一下,带着自嘲,也带着一种压到极限后的疲惫温度:
“你这记者……还挺会写。”
宋启挠了挠头:“我……尽量不骗人。”
长河“嗯”了一声,看着远处黑得伸手不见的旧仓库方向,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你今晚……是唯一一个问我是不是累的人。”
宋启抬起头,眼神很认真。
“刘总,”他说,“我能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您……想让别人记住您什么?”
长河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鞋。
鞋尖磨破了,泥浆干在上面,像干涸的血。
他沉默很久。
久到宋启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然后,他很轻很轻地说:
“记住……我没躲。”
说完这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亮着的警戒线,眼中有疲惫,也有那种被现实磨得只剩骨头的倔强。
宋启点头,把这句话记下。
“刘总。”
他最后说,“谢谢您。”
长河摆摆手:“去吧,天冷。”
宋启背着包离开,小步、小步,穿过昏黄的灯光。
长河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个夜,比之前那些夜,稍微……能喘口气。
**
等小记者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根掉了的烟。
烟已经湿透,他捏了捏,扔进垃圾桶。
远处的警戒带被风吹起一角,发出轻轻的“啪”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良久。
像是有哪里亮起了一丝看不见的光。
不是希望。
不是救赎。
只是——有人肯听他一句真话。
夜继续黑着,但他第一次,觉得这黑不是完全把人吞掉的那种。
更多像……在等一个未到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