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没动。
老张把钥匙递给他。
“还能开。”
钥匙插进去,转的时候有点卡,发出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杂草长得很高,中间那条小路还在,是以前他妈踩出来的。角落里那口水缸碎了一半,旁边堆着几块砖。
他走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户小,灰尘在光里浮着。土炕塌了,炕沿还在。墙上贴过的年画早没了,只留下泛黄的印子。
他站在屋中间,突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很多画面一块儿涌上来,又很快散掉。
他记得小时候,冬天冷,他缩在炕上写作业,冻得手僵,字歪歪扭扭。他爸在一旁抽烟,烟灰掉在地上,被他妈一边骂一边扫。
他记得下雨天,屋顶漏水,他妈拿盆接,他爸爬上去补,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
这些事当年觉得烦,现在想起来,却安静得很。
老张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镇上说,下个月就开始拆。”
他说,“补偿款按老标准,不算高,但也还行。”
“嗯。”
刘长河应了一声。
“你这屋子,位置偏,开发商也不想留。”
老张停了一下,“要是你有别的想法,得早点说。”
他摇了摇头。
“没想法。”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草丛,沙沙响。
“你爸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
老张说得很慢,“应该也放心。”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先停住了。
刘长河没接。
他不太知道怎么回应这种话。
“我晚上住哪儿。”
他转了个话题。
“去我那儿。”
老张说,“屋子还能住。”
他点头。
晚上,村里很黑。路灯不多,亮得也弱。老张家院子里摆了张桌子,菜不多,两荤一素。酒是散酒,装在塑料桶里。
两个人喝得不快。
“你这些年,”
老张抿了一口酒,“挺不容易吧。”
刘长河想了想。
“还行。”
“城里好是好,”
老张说,“就是人太累。”
他没反驳。
吃完饭,他一个人出来走。
夜里的村子,比白天更空。狗叫声断断续续,远处有摩托车的声音,很快消失。
他走到老屋那边。
屋子在夜里更黑,轮廓却很清楚。月亮出来了,照在屋顶上,那块塑料布反着光。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往前走,却很少回头。不是不想,是觉得回头没用。
可现在,站在这里,他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用来解决的。
只是用来记住。
第二天一早,镇上的人来了。量地,拍照,登记。他站在一旁,看他们忙,没有插话。
老屋被画上记号的时候,他心里没什么波动。
只是在那一刻,他突然想到,如果哪天他也不在了,这地方也会像这样,被一笔划掉。
中午,他准备走。
老张送他到村口。
“拆之前,你要是想回来收拾点东西,可以打电话。”
老张说。
“好。”
他应。
车启动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影落在地上,风一吹,晃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一个原点。
不是重来。
是确认。
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他心里很清楚——
有些东西拆了,就真的没了。
可有些东西,就算不在原地,也会一直跟着他。
路还长。
而他,已经知道自己从哪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