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文墨与薯藤(1 / 2)

江南的春雨,淅淅沥沥,缠绵不绝,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棱角都打磨圆滑。在这片被诗书礼乐浸润了千年的土地上,初颜公主派来的红焰薯推广先遣队,遭遇的抵抗也如同这雨水一般,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

江宁府,栖霞庄的困局尚未解开,另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已在文墨场上升腾而起。

这一日,江宁府最有名的“文萃阁”书院内,正在举行一场由几位致仕翰林牵头、本地名流云集的文会。酒过三巡,诗兴渐酣,话题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近来搅动江南风云的“北地祥瑞”。

主持文会的,是曾官至礼部侍郎、如今在江南士林声望极高的沈老翰林。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盏清茶,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满堂寂静。

“近日闻听北地有‘红焰薯’者,亩产数千,号为祥瑞,朝廷欲广植于天下,以解饥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此心固然可嘉。然,治国之道,在德不在物。昔孔子厄于陈蔡,弦歌不辍,岂因箪食瓢饮而改其乐哉?若使天下人皆逐口腹之欲,弃诗书礼乐,则与禽兽何异?”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直接将追求温饱与道德文明对立起来,将红焰薯打入了“助长物欲、败坏人心”的深渊。

立刻便有人高声附和:“沈老所言,真乃至理!我江南为何能成文萃之地?盖因物产丰饶,百姓无饥馑之忧,故能潜心向学,涵养心性。若引入此等只重产量、不解风物之蛮荒物种,乱了江南水土文脉,只怕从此文气凋零,再无锦绣文章矣!”

“不错!《礼记》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圣人亦教我等‘克己复礼’。若一味追求这‘红焰’之欲,岂非舍本逐末?”

“听闻此薯色泽妖异,名称带火,恐非中正平和之物,久食之,或乱人心性,滋生暴戾之气,于国于民,恐非福祉啊!”

一时间,文萃阁内唾沫横飞,各种或迂腐、或恶毒的论调层出不穷。他们将红焰薯与“蛮荒”、“物欲”、“坏人心性”牢牢绑定,并上升到破坏江南千年文脉的高度。在座的士子们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看向几位来自北地的推广官员的眼神,也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排斥。

周主事和几位司农寺官员也被“邀请”在列,此刻如坐针毡,面色铁青。他们想反驳,但面对这些引经据典、擅长诡辩的文人,他们的农事知识和实务经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强行争辩,只会被嘲笑为“不通文墨”、“粗鄙无礼”,更加坐实了北地来客“野蛮”、“只知口腹”的负面形象。

这是一种文化上的碾压,一种话语权的垄断。江南士族用他们最擅长的武器——文墨,构筑起一道无形却坚固的高墙,将红焰薯及其代表的变革力量,牢牢挡在了“风雅”的门外。

消息很快传到公主府。

初颜听着青羽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怒色,反而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

“果然,杀人诛心,笔胜于刀。”她轻轻叩着桌面,“他们是想用‘文脉’、‘风雅’这块金字招牌,把红焰薯彻底钉在‘粗鄙’的耻辱柱上,让它无法在江南的精神土壤里生根。”

“殿下,此计甚为毒辣。江南士子最重名声清誉,若被扣上‘破坏文脉’的帽子,许多原本可能持中立态度的人,也会望而却步。”青羽忧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