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养心殿东暖阁。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与外间的严寒截然两个世界。皇帝披着一件玄色常服,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冯保呈上的、来自北疆朔方城的六百里加急密报。他已经反复看了三遍。
烛光下,皇帝的面容显得有些晦暗不明。眼角深刻的纹路在跳动光影中越发清晰,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凝聚着风暴。
密报是初颜公主亲笔所写,详细禀报了朔方城“冬祭”当日遭遇的惊心刺杀、后续的审讯突破(崔三疤口供)、以及关于“烬余会”、“玄先生”、可能牵连南方旧制利益集团的推断。字里行间,既有冷静的陈述,也有隐含的沉重与决绝。随密报附上的,还有“火焰令”的拓印图样、部分口供节录、以及初颜对北疆后续肃清和边防加强的安排。
“砰!”
皇帝将密报轻轻拍在炕几上,声音不大,却让侍立一旁的冯保心脏猛地一缩。
“好一个‘烬余会’!好一个‘玄先生’!”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刺杀皇女,祸乱边疆,勾结外虏,残害百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李崇明倒了,还有余孽!北疆的根子,看来比朕想的还要深、还要脏!”
冯保连忙躬身:“陛下息怒,公主殿下洪福齐天,吉人自有天相,已化险为夷,并擒获贼首,破获奸谋,实乃天佑我朝。”
“天佑?”皇帝冷笑一声,“若不是颜儿自己机警果决,韩震、墨影等人拼死护主,还有那个沈明远……哼,只怕等不到天佑!”他想起殉国的沈明远,眼中痛惜与怒火交织。
“公主殿下英明神武,实乃社稷之福。”冯保小心翼翼地附和。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炕几边缘:“‘玄先生’……对南方漕运、盐政旧制不满……冯保,你说,这会是谁?”
冯保头垂得更低:“老奴愚钝,不敢妄测朝政。只是……自陛下登基以来,厉行革新,整顿吏治,清理积弊,触及某些旧日格局,也在所难免。北疆红焰薯之策,看似边陲农事,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了太多人的奶酪。李崇明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不知还有多少人寝食难安。”
皇帝目光深邃:“是啊。漕运、盐政,皆是国之命脉,也是贪腐蛀虫聚集之地。朕这些年逐步改革,裁撤冗员,疏通河道,整顿盐场,触动的何止一两人?他们不敢明着反对朕,便把主意打到了北疆,打到了颜儿头上!以为除掉颜儿,北疆新政夭折,便能证明朕的革新是错的?便能保住他们那点蝇营狗苟的利益?痴心妄想!”
他越说声音越冷:“传朕旨意!”
冯保立刻挺直腰板,凝神静听。
“第一,北疆初颜公主,临危不惧,破获奸谋,安定边疆,有功于社稷,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彰其功。殉国之沈明远,追封再加一级,恤其家眷。朔方死难将士百姓,着北疆官府厚加抚恤。”
“第二,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暗中成立特别案牍司,抽调精干人手,专门清查与‘烬余会’及‘玄先生’可能关联之案卷、旧档,尤其关注近十年涉及南方漕运、盐政改制中被惩处、或利益受损之官员、商户及其关系网。秘密进行,不得惊扰朝局。”
“第三,命皇城司加强京城内外监控,尤其是与北疆、南方有密切往来之官员府邸、商号、会馆。若有异常,即刻密报。”
“第四,给兵部去函,北疆韩震等有功将士,论功行赏。北疆边防所需军械粮饷,优先拨付,全力支持公主肃清余孽、巩固边防之举措。”
“第五,”皇帝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以朕的名义,给颜儿回一封密信。告诉她,放手去做,京城这边,有朕在。任何魑魅魍魉,朕都会替她盯住。但也要她务必小心,那个‘竹叶青’和背后的‘隐刺门’,既是江湖势力,行事无所顾忌,需加倍防范。必要时,可动用朕赐给她的那面‘如朕亲临’金牌,调动一切可调动之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