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京城暗涌(1 / 2)

十一月初的京城,已有了冬日的寒意。护城河面结了薄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三皇子承睿站在内务府书房的窗前,手中捏着初颜的密信,已经看了三遍。信纸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揉出了褶皱。

“青竹,公主在云州,当真一切安好?”他转身问道,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担忧。

青竹风尘仆仆,眼圈乌黑,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好好休息:“回殿下,公主身体尚好,只是……云州局势复杂,周正明阳奉阴违,北疆又有走私大案,公主日夜操劳,清减了许多。”

承睿长叹一声,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火苗跳跃,映着他俊朗却凝重的面庞:“皇妹性子倔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可她不知道,这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却又迟迟落不下去。

信上,初颜请他暗中调查魏国公的皇商账目,并提醒小心东宫。这两件事,哪一件都是滔天大祸。

魏国公何许人?当朝国舅,皇后亲兄,掌皇商二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太子承基,虽是他们的长兄,但性情优柔,耳根极软,若真与魏国公勾结……

承睿不敢想下去。

“殿下,公主还让奴婢带句话。”青竹压低声音,“公主说:‘三哥,若事不可为,先保自身。但若有人祸国,你我皆不能独善其身。’”

承睿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如泪痕。

“她总是这样。”他苦笑,“从小到大,看似柔弱,骨子里比谁都刚烈。”

终于,他落笔了。不是写信,而是列名单——一份可以信任的、能够协助调查的官员名单。御史台王霖、户部侍郎李文远、刑部主事赵启明……一个个名字写下去,墨迹淋漓。

“青竹,你在京城休息两日,然后带我的回信去见王御史。”承睿写完名单,吹干墨迹,“告诉他,按公主的意思办,但要格外小心。魏国公在朝中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那东宫那边……”

“我去。”承睿收起名单,眼神坚定,“大哥那里,我去探探口风。但愿……但愿一切只是皇妹多虑。”

送走青竹后,承睿换了便装,只带两个贴身侍卫,乘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悄出了内务府。

轿子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拐进东华巷,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朱红大门上,“魏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在冬日阳光下刺眼夺目。

门房见是三皇子轿辇,慌忙通报。不多时,中门大开,魏国公孙景亲自迎出。

孙景年过五旬,保养得宜,面白无须,一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但偶尔闪过的精光,显露出此人绝非表面那般和善。

“三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孙景躬身施礼,“快请进,快请进。”

承睿微笑还礼:“国舅爷客气了。本王今日得闲,特来讨杯茶喝。”

二人并肩入府,穿过三重庭院,来到后花园的暖阁。阁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窗外红梅初绽,景致极佳。

侍女奉上香茶,孙景屏退左右,这才笑道:“三殿下今日前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承睿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实不相瞒,本王是有一事请教国舅爷。”

“殿下请讲。”

“近日听闻,北疆查获一批走私物资,数额巨大。”承睿抬眼,目光平静,“朝中传言,此事与皇商有关。国舅爷掌皇商多年,不知可有所耳闻?”

孙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老臣也听说了。不过殿下明鉴,皇商体系庞杂,各地分支上百,难免有宵小之徒借机牟利。老臣已经下令严查,若真有皇商涉案,定严惩不贷!”

“国舅爷高义。”承睿抿了口茶,“只是本王还听说,走私货物中有军械监的铁锭。这……就不仅仅是商业走私,而是资敌重罪了。”

暖阁内忽然安静下来。窗外风声清晰可闻,几片梅花被吹落,贴在窗纸上。

孙景放下茶盏,笑容终于敛去:“三殿下,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军械监直属兵部,老臣虽为国舅,也插不进手啊。”

“本王自然相信国舅爷。”承睿话锋一转,“不过,此案牵扯甚广,父皇已经下旨严查。国舅爷若能主动清查皇商体系,揪出害群之马,或许……还能占个先机。”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孙景盯着承睿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多谢殿下提点。老臣明日就上奏陛下,请求彻查皇商,以证清白。”

“如此最好。”承睿起身,“茶喝完了,本王也该告辞了。”

送走承睿后,孙景回到暖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老爷。”屏风后转出一个青衣文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正是孙景的首席幕僚吴先生,“三殿下这是……替初颜公主传话?”

“不止传话,是敲打。”孙景冷哼一声,“初颜那丫头在北疆折腾还不够,手都伸到京城来了。”

“北疆那边……”吴先生压低声音,“胡疤脸落在林震手里,恐怕已经招了。”

“招了又如何?”孙景眼中寒光一闪,“一个草莽匹夫,能知道多少核心机密?真正的账本、密信、人员名单,都在‘青先生’手里。胡疤脸不过是个跑腿的。”

吴先生还是有些担忧:“可公主那边穷追不舍,三殿下又插手进来,恐怕……”

“恐怕什么?”孙景打断他,“太子那边什么反应?”

“太子殿下昨日召见了户部尚书,询问北疆粮草供应情况,倒没特别提及走私案。”吴先生顿了顿,“不过,东宫詹事私下透露,太子对初颜公主‘擅专边事’颇有微词。”

孙景笑了:“这就够了。告诉我们在御史台的人,明日上奏,弹劾初颜公主‘越权干政、擅启边衅’。”

“这……陛下对公主宠爱有加,恐怕不会听信。”

“不要陛下听信,只要朝野议论。”孙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红梅,“初颜不是要查吗?那就让她查。查得越深,得罪的人越多。等到满朝文武都对她不满时,你看陛下还能不能护着她。”

吴先生心领神会:“属下明白。另外,草原那边传信,‘青先生’已经知道货被截,问下一步计划。”

“告诉青先生,暂避风头,一切等过了这阵再说。”孙景沉吟片刻,“还有,让草原那边加快动作。初颜不是推广红焰薯吗?那就让草原也种。等她发现自己的‘利民之策’反而资了敌,看她如何自处。”

“妙计!”吴先生眼睛一亮,“属下这就去办。”

暖阁内重归寂静。孙景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扳指内侧,刻着一个细小的“青”字。

“初颜啊初颜,”他喃喃自语,“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不知进退的性子。这朝堂,不是你有理想有热血就能玩转的。”

与此同时,三皇子的轿子已经回到了内务府。

承睿刚下轿,就见一个东宫内侍等在门口:“三殿下,太子有请。”

该来的总会来。承睿整了整衣冠:“带路。”

东宫,文华殿。

太子承基正在练字,见承睿进来,搁笔笑道:“三弟来了,坐。尝尝新贡的云雾茶。”

兄弟二人对坐饮茶,气氛看似融洽,但承睿能感觉到,大哥的笑容里藏着心事。

果然,寒暄几句后,承基状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三弟今日去了魏国公府?”

“是。”承睿坦然承认,“北疆走私案闹得沸沸扬扬,涉及皇商,我去问问情况。”

承基叹了口气:“初颜在北疆,行事确实有些鲁莽了。查案就查案,何必闹得满城风雨?如今朝中非议颇多,说她一介女流,干预军政,不成体统。”

“皇妹也是为了江山社稷。”承睿放下茶盏,“大哥,那些走私物资里有军械监的铁锭,这已经不只是商业走私,而是……”

“三弟!”承基忽然打断他,神色严肃,“这话不可乱说。军械监之事,自有兵部核查。你我兄弟,不该妄议朝政。”

承睿心中一沉。大哥这话,分明是要捂盖子。

“大哥,”他深吸一口气,“若真有朝中重臣与草原勾结,危害边防,你我是皇子,怎能坐视不管?”

承基避开他的目光:“三弟,你还年轻,不懂朝堂的复杂。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魏国公是国舅,掌皇商二十年,为大雍财政立下汗马功劳。就算底下人有些不干净,也该给他留些体面。”

“体面重要,还是边防重要?”承睿忍不住提高声音,“大哥,你可知道,那些走私的铁器、粮食到了草原,会变成杀我边军将士的刀箭?会变成供养敌军的粮草?”

“够了!”承基拍案而起,“承睿,你这是在教训本宫吗?”

殿内瞬间死寂。侍从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承睿缓缓起身,直视着兄长:“臣弟不敢。臣弟只是希望,大哥能以江山社稷为重,以边关将士的性命为重。”

说完,他深施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文华殿时,寒风扑面。承睿仰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