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北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云州城墙上发出沙沙声响。初颜站在城门口,回望这座她待了两个多月的边城。
城墙上,百姓自发聚集,黑压压一片。有人提着半袋红焰薯干,有人捧着新织的粗布,更多人是空着手,只是站在那里,用目光送别。
“公主,上车吧,风雪大了。”彩云轻声催促。
初颜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云州。这两个月,她在这里推广红焰薯、查处贪腐、揭开走私网络的一角。如今要离开了,心中竟有些不舍。
马车缓缓启动,二十名护卫骑兵前后簇拥。沈会长骑马相送十里,到官道岔路口才勒住缰绳。
“公主,此去京城,山高水长,务必珍重。”沈会长在马背上拱手,“云州百姓,等您回来。”
初颜掀开车帘:“沈会长,红焰薯推广之事,就拜托你了。若遇阻碍,可直奏朝廷,本宫在京城会看着。”
“老朽明白。”沈会长压低声音,“公主,还有一事。您走之后,周正明恐怕会反扑,那些领了红焰薯种苗的农户……”
“本宫已有安排。”初颜从车中取出一个锦囊,“这里面是北疆林将军的联络方式。若周正明真敢对农户下手,你便派人去找林将军。他自会处置。”
沈会长郑重接过锦囊,目送车队消失在风雪中。
马车内,初颜闭目养神,脑海中却思绪翻腾。回京之路,绝不会太平。魏国公在朝中经营二十年,党羽遍布,自己这次动了他的根本利益,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公主,前面是落雁坡,地势险要,要不要绕道?”护卫队长在车外请示。
初颜睁开眼:“不必。绕道要多走三日,我们赶时间。”
“可是落雁坡常有山匪出没……”
“二十名精锐护卫,还怕几个山匪?”初颜平静道,“继续走。传令下去,全员戒备。”
车队进入落雁坡时,已是午后。风雪更大了,能见度不足百米。两侧山崖陡峭,官道在谷底蜿蜒,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初颜握紧了袖中短剑。这把剑是离京时父皇所赐,剑身狭长,适合女子使用。她虽不精武艺,但这两个月在边关,跟着护卫学过几招防身术。
马车突然停下。
“前方路被巨石挡住了!”护卫喊道。
初颜心中一凛,掀开车帘一角。果然,前方官道上横着几块大石,每块都有半人高,明显是人为推下的。
“警戒!”护卫队长拔刀出鞘。
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箭矢如雨射来。不是普通的竹箭,而是军用的铁箭,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护住马车!”护卫队长大吼,举盾挡开几支箭。
二十名护卫训练有素,迅速组成圆阵,将马车护在中央。但箭矢太密,很快就有三名护卫中箭倒地。
初颜在车内看得分明,这不是普通山匪。山匪哪来这么多军用箭矢?哪来这么精准的箭法?
“公主,您别出来!”彩云脸色煞白,却挡在车门处。
初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取出随身携带的响箭——这是林震给她的求救信号,方圆五十里内若有北疆驻军,见到信号必来救援。
她推开彩云,猛然推开车门。风雪扑面而来,一支箭擦着她的发髻飞过,钉在车框上。
初颜举起响箭,拉响引信。
“咻——嘭!”
红色焰火在灰白的天空中炸开,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
几乎是同时,山坡上传来号角声。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撤退的号角?
箭雨停了。山坡上人影晃动,迅速消失在风雪中。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护卫们不敢松懈,持盾警戒了一炷香时间,确认敌人真的退走了,才开始清理路障,救治伤员。
“公主,三名兄弟阵亡,五人重伤。”护卫队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末将失职,请公主责罚!”
初颜扶起他:“不怪你。对方有备而来,用的都是军械。这不是山匪,是冲着本宫来的。”
她走到路障前,仔细查看那些巨石。石头上没有苔藓,边缘还带着新凿的痕迹,显然是最近才弄来的。
“他们为什么要退?”彩云不解,“明明占了上风。”
初颜望向响箭炸开的方向:“因为他们知道,这响箭一放,附近的驻军很快就会到。他们要在驻军到来前撤离。”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马蹄声如雷响起。一队骑兵从风雪中冲出,约百人,皆披铁甲,正是北疆边军的装束。
领头的将领下马行礼:“末将北疆驻军骁骑营校尉张猛,参见公主!见到求救信号,特来救援!”
“张校尉请起。”初颜看着这队精锐骑兵,心中稍安,“你们来得很快。”
“公主有所不知,林将军早有吩咐,公主回京路上,沿途驻军都要多加照应。”张猛环视战场,脸色凝重,“这是……军用箭矢。袭击者不是匪类,是军队。”
初颜点头:“本宫也看出来了。张校尉,能查到这些箭矢的来历吗?”
张猛捡起一支箭,仔细端详:“箭杆上有编号……这是三年前的制式,兵部统一配发。要查具体流向,需要时间。”
“那就查。”初颜声音转冷,“本宫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动用军队刺杀当朝公主。”
清理完路障,掩埋了阵亡护卫,车队在张猛所率骑兵的护送下继续上路。重伤的护卫留在当地军营医治,初颜又补了十名边军护卫。
夜幕降临时,车队抵达驿站。这是官办驿站,平日接待过往官员,今日却异常冷清。
“驿站的人呢?”张猛皱眉。
一个老兵从后院颤巍巍走出:“将军,驿站的人都……都被调走了。说是上头有令,要去别处当差。”
张猛与初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检查食水。”初颜吩咐。
果然,水井被投了毒,粮仓里的米面也掺了不明粉末。若非及时发现,今夜整个车队都要遭殃。
“这是要断我们的补给。”张猛咬牙,“公主,看来这一路都不会太平了。”
初颜站在驿站庭院中,望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她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张校尉,从云州到京城,最快几日?”
“正常天气,十二日。如今风雪,至少十五日。”
“太慢了。”初颜摇头,“对方既然要阻我回京,必然会在沿途不断设障。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公主的意思是?”
“改道。”初颜走回屋内,摊开地图,“不走官道了,走军道。”
张猛一惊:“军道险峻,这个时节更是难行,而且需要兵部通行文书……”
“本宫有父皇御赐金牌,可通行全国各道。”初颜取出金牌,“军道虽险,但沿途都有军营驻扎,补给安全。更重要的是,军道直属兵部,魏国公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张猛沉吟片刻:“公主思虑周全。只是军道要过黑风岭,那里海拔高,这个季节恐怕已经封山。”
“封山就开路。”初颜眼神坚定,“本宫一定要在月底前回到京城。朝会每月初一举行,本宫要赶在下次朝会前,当面呈奏北疆之事。”
当夜,车队在驿站简单休整。初颜亲自为受伤的护卫换药,又写了奏折,将遇袭之事详细记述,用信鸽发往京城——这是给父皇的,也是给朝中某些人看的。
她要让那些人知道:你们的刺杀,阻不了我;你们的毒计,吓不退我。
信鸽扑棱棱飞入风雪,很快消失不见。
二更时分,彩云端来热汤:“公主,喝点汤暖暖身子吧。”
初颜接过汤碗,忽然问:“彩云,你怕不怕?”
“怕。”彩云老实点头,“但跟着公主,又觉得没那么怕了。”
“为什么?”
“因为公主总是知道该怎么做。”彩云眼睛亮晶晶的,“在云州时也是,现在也是。好像天大的难事,到了公主这里,都能找到办法。”
初颜苦笑:“我哪有那么厉害。只是……别无选择罢了。”
她想起小时候在宫中,母妃常说她性子太倔,不懂退让。可若人人都退让,这世道会变成什么样?
“公主,您说京城那些人,为什么要害您?”彩云问出心中疑惑,“您做的都是好事啊。”
“因为利益。”初颜轻声道,“我推广红焰薯,断了某些人垄断粮价的财路;我查走私,断了某些人通敌牟利的通道;我要肃清吏治,更是断了无数贪官污吏的生财之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岂能不恨我?”
“可他们已经是高官厚禄了,还不够吗?”
“人心不足。”初颜望着跳动的烛火,“有些人,有了十两想百两,有了百两想千两。为了更多的钱财权势,他们可以出卖良心,可以背叛国家,甚至可以……弑君篡位。”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让彩云浑身一颤。
“不会吧?他们敢?”
“有什么不敢?”初颜冷笑,“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只是他们现在还不敢明目张胆,只能在暗地里使绊子、下黑手。”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好了,去休息吧。明日要早起赶路。”
彩云退下后,初颜却毫无睡意。她取出三皇子的密信,又看了一遍。
信上说,王御史的奏折已经递上,但被内阁压下了。魏国公上奏自请清查皇商,做足了姿态。太子在朝会上为魏国公说话,称“国舅忠心可鉴,不可因小过而伤重臣”。
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却又比她预料的更棘手。
窗外风雪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初颜推开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几欲熄灭。
“父皇,”她对着京城方向轻声说,“女儿这次回去,可能要掀翻半个朝堂了。您……准备好了吗?”
无人回答。只有风雪声,越来越大。
第二日清晨,车队改道向西,进入军道。
军道果然险峻,路面只有官道一半宽,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渊。积雪深可及膝,车队行进缓慢。
张猛命骑兵在前开路,用木板铺在积雪上,马车才能勉强通过。走到午后,才行了不到三十里。
“照这个速度,到黑风岭至少要五日。”张猛忧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