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颜下了马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队伍前面。她看着险峻的山道,忽然问:“张校尉,如果弃车骑马,多久能过黑风岭?”
“骑马?”张猛一愣,“公主,您千金之躯,怎能骑马冒雪翻山?而且山路湿滑,太危险了!”
“危险,也比在路上被人一次次暗算强。”初颜语气坚决,“传令:轻装简从,只带三日干粮,弃车骑马。重伤员留在原地,等后续部队接应。”
“公主三思!”
“本宫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初颜翻身上了一匹战马,“本宫在北疆抗疫时,骑过马、睡过帐篷、吃过粗粮。没那么娇贵。”
她勒转马头,看向身后的护卫和边军将士:“此行艰险,本宫不强求。若有不愿冒险者,可留下护送伤员。愿意跟本宫走的,本宫铭记在心,他日必有厚报。”
短暂的沉默后,所有人齐刷刷上马。
“誓死护卫公主!”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盖过了风雪声。
初颜眼眶微热,一抖缰绳:“出发!”
三十余骑在军道上疾驰。马蹄踏雪,扬起白色雪雾。初颜的骑术是在北疆学的,不算精湛,但足以跟上队伍。
越是往高处走,风雪越大。到了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黑风岭下的小营地。这是边军设的临时哨所,只有两间木屋,勉强能容身。
“公主,今夜只能在此歇息了。”张猛检查了木屋,“还算牢固,能挡风雪。”
众人挤在木屋内,生起火堆,烤着冻硬的干粮。初颜和彩云在里间,将士们在外间,中间只隔了一道布帘。
“公主,喝口热水。”彩云递来水囊。
初颜接过,手已经冻得发僵。她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想起林震说过的一句话:“北疆的冬天,能冻死熊瞎子,也能冻出真汉子。”
如今她亲身经历,才知此言不虚。
“张校尉,”她掀开布帘,“从这里到黑风岭隘口,还要多久?”
“正常天气,半日。现在这风雪,至少一日。”张猛往火堆里添柴,“而且隘口可能已经冰封,需要破冰开路。”
“明日一早出发,正午前务必赶到隘口。”初颜道,“本宫有种预感,那些人不会让我们轻易过岭。”
张猛点头:“末将也这么想。已经派斥候先行探路了。”
深夜,风雪暂歇。初颜披衣起身,走到屋外。月明星稀,雪地反射着清冷月光,天地间一片银白。
她想起云州的那些农户,此刻应该已经睡下,梦里或许期待着来年的好收成。想起北疆的将士,在寒风中守卫边关。想起京城的父皇,不知是否还在批阅奏折。
还有三哥,他一个人在京城周旋,压力想必很大。
“公主,您怎么出来了?”张猛巡夜经过。
“睡不着。”初颜望着北方,“张校尉,你在北疆多少年了?”
“十年了。”张猛也望向北方,“从一个小兵做起,到如今校尉。见过太多生死。”
“后悔吗?”
“不后悔。”张猛摇头,“保家卫国,是军人的本分。只是有时候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
“我们在这边拼死拼活,朝中却有人通敌卖国。”张猛声音低沉,“公主,您知道吗?三年前白河之战,我军原本能全歼敌军,就是因为有人泄露军情,导致三千弟兄白白送命。后来查出来,是兵部一个主事,收了草原人的金子。”
初颜沉默。这些事,她听说过,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其中的血泪。
“那个主事后来怎么样了?”
“斩了。”张猛冷笑,“但斩他有什么用?三千条命,回不来了。而且真正的主谋,还在朝堂上高高坐着。”
月光下,这位铁汉的眼角竟有泪光。
初颜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不仅仅是为了那些抽象的“江山社稷”,更是为了这些具体的人——张猛、林震、沈会长、云州的农户、北疆的将士、还有那三千冤魂。
她要给他们一个交代,给这世间一个公道。
“张校尉,”她郑重道,“本宫这次回京,就是要让那些‘高高坐着’的人,付出代价。”
张猛单膝跪地:“公主若能做成此事,北疆十万将士,愿为公主效死!”
第二日,风雪再起。队伍艰难前行,终于在正午时分抵达黑风岭隘口。
果然如张猛所料,隘口完全冰封,厚厚的冰层堵住了去路。更要命的是,冰层上明显有人工加固的痕迹——这是有人故意封死了这条路。
“凿冰!”张猛下令。
士兵们用刀斧砍凿,但冰层太厚,进展缓慢。初颜也下马帮忙,手很快冻得通红。
就在众人奋力破冰时,山坡上忽然滚下巨石!
“保护公主!”张猛大吼,扑向初颜。
巨石砸在冰层上,冰屑四溅。紧接着,箭矢从两侧山坡射来——又是军用箭矢!
“有埋伏!结阵!”张猛一边举盾护住初颜,一边指挥反击。
但这次敌人显然更多。山坡上人影幢幢,至少百人,而且占据地利,箭矢如雨而下。
“撤!往后撤!”张猛当机立断。
但后方也出现了敌人——不知何时,退路已被截断。
三十余人被围在隘口前狭窄的空地上,前后都是敌人,两侧是峭壁冰崖。
绝境。
初颜背靠冰壁,短剑在手。她数了数箭囊,还有五支箭——这是林震给她的特制短箭,威力不如长弓,但近距离足以致命。
“张校尉,还有多少箭?”
“每人不到十支。”张猛脸色铁青,“公主,末将带人冲开一条路,您趁机……”
“不。”初颜打断他,“冲不出去的。对方人数是我们三倍,又占据高地。硬冲只是送死。”
“那怎么办?难道等死?”
初颜望向冰封的隘口,忽然问:“这冰层有多厚?”
“至少三尺。”
“如果……我们不是凿冰,而是炸冰呢?”
张猛一愣:“炸?用什么炸?”
初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铁罐:“这是北疆矿场用的开山火药,林将军给我防身的。原本想万一遇险时制造混乱用,现在看来,有更好的用途。”
她指着冰层下方:“把火药埋在冰层根部,点燃引信。冰层炸裂后,会顺山势滑落,正好冲向
张猛眼睛亮了:“好计!但点火的人……”
“本宫去。”初颜平静道,“我身形小,不容易被发现。你们掩护我。”
“不行!太危险了!”
“这是唯一的生机。”初颜已经开始解下披风,“张校尉,这是军令。”
张猛咬牙:“末将领命!但公主,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箭雨稍歇,敌人似乎在调整阵型。初颜趁这个间隙,贴着冰壁,匍匐前进。她身形娇小,又穿着白色披风,在雪地中并不显眼。
十丈、五丈、三丈……终于到了冰层根部。她迅速挖开积雪,埋好火药罐,点燃引信。
引信嘶嘶燃烧,只有十息时间。
初颜转身就跑。身后,敌人发现了她,箭矢追射而来。
一支箭擦过她的手臂,血花溅在雪地上。她咬牙继续跑,心中默数:五、四、三、二……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山摇地动。冰层从根部断裂,数以吨计的冰块顺坡滑落,如同白色的洪流,冲向下方埋伏的敌人。
惨叫声被冰雪淹没。下方的敌人来不及撤退,被冰流冲得七零八落。
“就是现在!冲!”张猛挥刀大吼。
三十余骑如同离弦之箭,从混乱的敌阵中冲过。初颜被张猛拉上马背,伏在马鞍上,手臂的伤口还在渗血。
他们冲出了包围,头也不回地向山下疾驰。
身后,黑风岭隘口彻底崩塌,冰雪封死了整条道路。那些埋伏者,无论敌我,都被埋在了冰雪之下。
一口气奔出二十里,确认没有追兵,队伍才停下休整。
张猛为初颜包扎伤口,手在发抖:“公主,您……您真是……”
“真是不要命?”初颜笑了,脸色苍白,“有时候,要活命,就得先不要命。”
她望向来路,黑风岭已经消失在风雪中。
这一关,他们闯过来了。
但前面还有多少关?京城还有多少明枪暗箭?
初颜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那些活着的人。
“休息半个时辰,继续赶路。”她站起身,“本宫要在五日内,抵达京城。”
风雪中,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再次上路。
他们的身影在雪地上拖得很长,如同写在这片白色大地上的誓言。
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