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监会的人离开顾氏集团大厦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暴雨仍在持续,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某种倒计时。
二十八楼的总裁办公室里,此刻灯火通明。但坐在那张宽大办公桌后的,不再是秦墨,而是顾父——顾氏集团的创始人,六十三岁的顾鸿远。
他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冷峻如石雕。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三个人:垂首站在办公桌前的李律师,坐在对面沙发上的顾夜寒,以及站在窗边望着雨幕的集团首席财务官张总。
气氛沉重得像要结冰。
“说说吧。”顾鸿远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秦墨的财务问题开始说。”
张总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董事长,根据证监会提供的初步线索和我们内部的紧急审计,秦总——秦墨在过去三年里,通过虚增电竞板块业绩、伪造合同、关联交易等手段,套取集团资金至少一点五亿。这些资金大部分流向了他在海外的私人账户,少部分用于收买联盟官员、打压竞争对手等非法活动。”
他翻开文件,一页页展示:“这是部分证据。2019年,秦墨主导收购雷霆战队时,实际收购价是八千万,但上报集团的合同金额是一点二亿,四千万差额去向不明。2020年,电竞板块‘内容制作项目’预算六千万,实际支出不到两千万,其余资金通过虚假发票套取……”
顾鸿远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张总继续:“更严重的是,秦墨利用集团资金进行非法交易,包括收买联盟竞赛部主任王建军、裁判组组长赵志国等人,操纵比赛判罚。此外,他还涉嫌指使他人对星耀战队进行栽赃陷害——今天下午,他试图收买星耀二队队员陈锐,在陆辰飞选手的电脑里植入非法程序,好在被及时发现。”
“人赃并获?”顾鸿远问。
“是的。”顾夜寒接话,“陈锐已经承认并愿意作证。整个过程都有录像和电子证据。另外,王建军也已经被纪委带走调查,他供出了秦墨向他行贿的事实。”
顾鸿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李律师,”他终于再次开口,“你跟在秦墨身边七年。这些事,你知道多少?”
李律师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董、董事长,我……我只是执行秦总的指示,很多事我并不清楚内情……”
“不清楚?”顾鸿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秦墨支付给王建军儿子的学费,是你经手的吧?转给周涛的封口费,是你安排的吧?还有陈锐父亲的医疗费——八十万,从集团海外子公司转账,经过三个空壳公司洗白,最后进入医院账户。这一套流程,没有你的专业操作,秦墨一个人做得来吗?”
李律师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董事长……我……我是被逼的!秦总他……他威胁我,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早年做假证的事捅出去……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假证?”顾鸿远挑眉,“什么假证?”
李律师抬起头,看向顾夜寒,眼中满是哀求。
顾夜寒的眼神很冷:“说吧。当年那封有意向书,是不是你伪造的?”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雨声,和李律师粗重的呼吸声。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小得像蚊子,“是秦总让我做的……他说,只要让林见星相信顾副总参与了当年的事,他就会离开星耀,离开顾副总……那样秦总就能完全掌控电竞板块……”
顾夜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心脏还是像被狠狠刺了一刀。
那封有意向书,那个让他和林见星分开一年、让两人都痛苦不堪的“证据”,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伪造的。
秦墨为了权力,可以如此不择手段。
“伪造文件上的签名,你是怎么做到的?”顾夜寒问,声音有些颤抖。
“秦总给了我一份顾副总签过名的空白纸……是您早年签署的一份普通文件,他把签名部分裁剪下来,我用技术手段移植到了意向书上……”李律师的声音越来越低,“笔迹鉴定机构那边……秦总也打点过了……”
顾鸿远突然站起身。
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被暴雨模糊的城市灯火。这个在商界沉浮四十年的老人,此刻的背影竟显得有些佝偻。
“都出去。”他说,声音里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夜寒留下。”
张总和李律师如蒙大赦,立刻退了出去。李律师离开时,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需要扶墙才能站稳。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雨声依旧。
“你早就知道了?”顾鸿远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
“知道一部分。”顾夜寒说,“知道秦墨在针对星耀,知道他在联盟内部有人,知道他可能和林叔叔的死有关。但意向书是伪造的这件事……我是今天才完全确定。”
顾鸿远转过身,看着儿子。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失望,还有一丝顾夜寒看不懂的情绪。
“你这次做得很好。”顾鸿远说,“收集证据,联合证监会,当场拿下秦墨,干净利落。比我预想的要成熟得多。”
顾夜寒没有接话。
他知道,父亲的话还没说完。
“但是,”果然,顾鸿远话锋一转,“你不该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证监会介入,纪委调查,媒体很快就会闻风而动。顾氏的股价明天开盘至少跌停,市值蒸发几十亿。这会对整个集团造成多大的影响,你想过吗?”
“我想过。”顾夜寒迎上父亲的目光,“但如果不这么做,秦墨会继续他的计划。他会毁掉星耀,会栽赃我打假赛,会让我身败名裂。到那时,顾氏的电竞板块一样会垮,而且会垮得更难看。”
“你可以私下处理。”顾鸿远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把证据交给我,我来处理秦墨。不需要闹到证监会,不需要让全天下都知道顾氏出了这么个丑闻。”
“然后呢?”顾夜寒反问,“然后您会怎么处理秦墨?剥夺他的职务,把他发配到海外,但依然让他保留股份和分红?就像三年前处理他在东南亚项目上的贪腐一样?”
顾鸿远的表情凝固了。
“爸,我知道您一直对秦墨有亏欠感。”顾夜寒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您觉得对不起他父亲,所以这些年来,无论秦墨做了什么,您都一忍再忍。三年前那件事,您压下来了。两年前他挪用项目资金,您也压下来了。但这一次,他触碰了我的底线。”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试图毁掉星耀,那是您当年亲自批准、我一手建立的战队。他试图栽赃我,您的亲生儿子。他甚至可能……和林叔叔的死有关。爸,这些事,您还能压吗?还想压吗?”
顾鸿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然阴沉。
“林风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当年警方已经认定是意外。”
“真的是意外吗?”顾夜寒盯着父亲的眼睛,“您真的相信,一个刚刚威胁要揭露顾氏黑幕的选手,三天后就‘意外’死于车祸,肇事司机一周后也‘意外’死在看守所——这一切都是巧合?”
顾鸿远避开了儿子的目光。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顾夜寒的心脏沉了下去。
“您知道。”他喃喃道,“您一直都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的细节。”顾鸿远说,声音疲惫,“但秦墨当年处理那支战队的事,手段确实不干净。我警告过他,但他……他说他会处理好。”
“处理好?”顾夜寒几乎要笑出来,“爸,那是一条人命!林叔叔是星星的父亲!星星这一年是怎么过的,您知道吗?他以为是我害死了他父亲,他恨我恨了整整一年!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秦墨,因为您当年的纵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终于失控。
这一年来压抑的所有痛苦、委屈、愤怒,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您总说顾氏的利益高于一切。为了顾氏,我可以放弃打职业;为了顾氏,我可以接受商业联姻;为了顾氏,我甚至可以眼睁睁看着星星离开,一个字都不能解释!但现在呢?顾氏的利益是什么?是包庇一个可能杀人的罪犯?是纵容一个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疯子?”
顾夜寒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父亲:
“爸,我今天来,不是来听您教训的。我是来告诉您——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证监会会查到底,媒体会报道到底。秦墨的罪行,顾氏的问题,都会被曝光在阳光下。”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您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包庇秦墨,动用一切资源对抗调查。但那样做,您可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第二,配合调查,清理门户,让顾氏彻底和秦墨切割。”
顾鸿远抬起头,看着儿子:“如果我说,我两个都不选呢?”
“那我会选第三个选项。”顾夜寒的声音冰冷,“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秦墨的罪行,顾氏早年的黑幕,还有您可能知情不报的事实——全部公之于众。到时候,顾氏要面对的就不只是证监会,而是整个社会的审判。”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