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回市区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下来。
林见星握着顾夜寒的手,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在出汗。从拘留所出来到现在,顾夜寒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盯着窗外发呆。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夏明轩开着车,偶尔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陆辰飞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车厢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林见星侧过头,看着顾夜寒的侧脸。他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林见星认识他这么久,太熟悉这个表情了——这是顾夜寒心里有事、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时的样子。
车开进基地的地下车库,停稳。
夏明轩转过头:“林哥,到了。”
林见星点点头,推开车门。顾夜寒跟着下车,脚步有些沉重。陆辰飞也下来了,走到他们面前。
“有事随时打电话。”陆辰飞说。
林见星拍拍他的肩:“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陆辰飞看了一眼顾夜寒,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夏明轩站在原地,挠了挠头:“林哥,我……”
“你也回去吧。”林见星说,“今晚没事了。”
夏明轩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顾夜寒,这才离开。
地下车库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林见星和顾夜寒站在车边,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顾夜寒开口:
“林见星,陪我走走吧。”
林见星看着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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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没有坐电梯,而是走进了消防通道。
这是基地里最安静的地方。水泥楼梯一层层盘旋向上,墙上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走到三层和四层之间的平台时,顾夜寒停了下来。
“歇会儿。”他说。
林见星点点头,在台阶上坐下。顾夜寒挨着他坐下,后背靠着墙,仰起头看着上方的楼梯,眼神放空。
安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顾夜寒开口了。
“林见星,我有话跟你说。”
林见星转过头,看着他。
顾夜寒没看他,眼睛依然盯着上方。但他的声音很稳,像下了很大决心。
“很多话。本来早该说的。但一直没敢。”
林见星没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顾夜寒深吸一口气。
“去年你离开之后,我……我做了很多事。有些你知道,有些你不知道。”
他顿了顿。
“秦墨找过我。”
林见星的身体微微一僵。
顾夜寒继续说:“就在你走之后几天。他找到我,说他手里有东西,能让你爸的事彻底翻不了身。”
林见星握紧了拳头。
“什么东西?”
顾夜寒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一份证明。证明你爸当年确实收了钱。虽然不是他主动收的,但流程上,有一笔钱经过了他的账户。”
林见星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我爸不可能——”
“我知道。”顾夜寒打断他,“那是伪造的。秦墨亲口跟我说的。”
林见星愣住了。
顾夜寒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停下。
“他说那份证明是假的,但只要放出去,没人会去查真假。所有人只会看到——林见星的父亲,确实收了钱。你查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查到的一点线索,会被彻底淹没。”
林见星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想要什么?”
顾夜寒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林见星从未见过的东西——痛苦,愧疚,还有深深的疲惫。
“他让我离开你。”
林见星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顾夜寒移开视线,看着地面。
“他说,只要我主动跟你划清界限,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甩了你,他就把那份证明销毁。他还说,如果我不答应,他不止会放出那份证明,还会让你永远打不了职业。”
林见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顾夜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当时想,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失去查清真相的机会。也不能让你因为我,毁了职业生涯。所以……”
他闭上眼。
“所以我做了那些事。故意疏远你,说那些伤人的话。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我变了心。”
林见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去年那些日子。顾夜寒的冷漠,那些刺人的话,那个决绝的背影。他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哭到天亮,想起一次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想起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
原来。
原来是这样。
顾夜寒睁开眼,眼眶里都是泪。
“我知道我蠢。我他妈蠢透了。我以为这样是保护你,结果……”
他的声音哽咽了。
“结果你还是受伤了。而且伤得最深的人,就是你。”
林见星没说话。
顾夜寒继续说:“还有那张‘意向书’。”
林见星抬起头。
“你看到的那个版本,不是我写的。是秦墨找人伪造的。我确实写过一份意向书,但不是那样的。我写的只是说……说我愿意配合他们的商业计划,前提是不能伤害你。结果他们拿过去,改成了我愿意配合他们打压你。”
林见星的手在发抖。
“所以那张纸……”
“不是我写的。”顾夜寒看着他的眼睛,“林见星,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作对。从来没有。”
林见星看着他,脑子里嗡嗡的。
顾夜寒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还有你爸的事。”
林见星的心跳停了一拍。
顾夜寒的声音更低了:
“我这半年,一直在查。不只是查我爸的事,也在查当年那些事到底牵扯了多少人。我发现……”
他顿了顿。
“我发现我爸不是唯一的凶手。他只是最后一个环节。真正策划那些事的人,是秦墨他爸——秦正元。”
林见星愣住了。
顾夜寒说:“秦正元当年跟你爸是同事,后来下海经商。你爸查的那个工程,背后真正的老板就是他。我爸的公司,只是被拉来当挡箭牌的。”
林见星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所以秦墨……”
“对。”顾夜寒点头,“秦墨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接近你,表面上是朋友,实际上一直在盯着你查到了哪一步。后来他发现你查得越来越深,就急了。”
林见星想起秦墨那些年对他的“帮助”——总是在关键时候出现,总是恰到好处地提供线索,总是表现得像最值得信任的朋友。
后背一阵发凉。
顾夜寒说:“去年你离开之后,秦墨以为我终于被他控制了。但他没想到,我开始反过来查他。”
他看着林见星。
“我查到的越多,就越害怕。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我发现,当年的事,比你想象的更复杂。牵扯的人,也比你想象的更多。”
林见星终于开口,声音很哑:
“多到什么程度?”
顾夜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多到如果你继续查下去,会有生命危险。”
林见星看着他。
顾夜寒的眼眶红得厉害,眼泪终于掉下来。
“林见星,这一年我不是不想找你。是不敢找你。我怕我一靠近你,就会让他们注意到你。我怕你因为我,再受到伤害。”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带着压抑太久的痛苦:
“我知道我错了。我应该相信你,应该跟你一起面对,而不是自己扛。可是我……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见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这一年自己受的那些委屈,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无数次想要打电话却按不下去的冲动。他想起自己恨顾夜寒的时候,骂他的时候,告诉自己“算了”的时候。
原来。
原来他一直都在。
用一种最蠢的方式,守着自己。
顾夜寒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林见星,对不起。”
林见星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
那些恨,那些怨,那些不甘。
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顾夜寒的手背上。
顾夜寒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全是泪。
林见星说:
“还有吗?”
顾夜寒愣了一下。
林见星说:“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今天都说出来。”
顾夜寒看着他,过了很久,点头。
“有。”
林见星的心又提起来。
顾夜寒说:“我爸刚才在拘留所说的话,有一部分是假的。”
林见星皱起眉。
顾夜寒说:“他说他会把所有事都说清楚。但我知道,有一件事,他永远不会说。”
“什么事?”
顾夜寒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我爸当年,不是被秦正元拉下水的。他是主动参与的。”
林见星愣住了。
顾夜寒说:“我查到的资料显示,我爸当年公司遇到困难,快破产了。秦正元找到他,说可以帮他,条件是让他帮忙处理那个工程的事。我爸答应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他收了钱。他明知道那个工程有问题,明知道会有人受伤,还是收了钱。”
林见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夜寒继续说:“你爸出事那天,我爸就在现场附近。他不是去救人的,是去盯着你爸,看他有没有把证据交出去。”
林见星的心往下沉。
“那场事故……跟你爸有关?”
顾夜寒摇头。
“事故本身是意外。但如果没有我爸盯着你爸,你爸可能有机会跑出来。”
他顿了顿。
“这一点,我爸永远不会说。他只会说他是被拉下水的,不会说他是主动参与的。”
林见星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