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岁月,如姜水东流,不舍昼夜。
当年的稚童石年,如今已长成一位英挺的少年。身材颀长,虽因常年跟随族人劳作而略显清瘦,但筋骨结实,双目炯炯有神,尤其一双手掌,因时常摆弄泥土、辨识草木,指节分明,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稳健。部落族人皆知,少典族长之子“石年”(神农对外仍用此名),不仅聪慧仁厚,更有一手辨识草药、治疗小伤小病的本事,常为族人解除病痛,深受爱戴。然而,无人知晓,在那位神秘“老爷爷”(多宝道人化身)的教导下,少年神农的胸中,正酝酿着一场将彻底改变人族生存方式的伟大变革。
这一年,烈山氏部落的春天来得似乎格外晚。倒春寒持续了许久,山林中许多野果花期受挫,猎物也因寒冷而踪迹难寻。往年的存粮日渐见底,部落中开始弥漫起一丝不安的气息。老弱妇孺的面庞上,忧色渐浓。
这一日午后,神农正蹲在部落外围一块向阳的坡地上,观察着几株刚冒出嫩芽的野草。这是他近年的习惯,记录不同草木在春日萌发的细微差异。忽然,一阵扑棱棱的声音引起他的注意。他抬头望去,只见一群麻雀,正叽叽喳喳地啄食着坡地边缘散落的、去年枯草中残留的几颗干瘪草籽。
这景象本不稀奇。但神农的目光,却被其中一只麻雀吸引。那麻雀似乎格外“富有”,喙中衔着不止一粒草籽,而是沉甸甸的一小穗!那穗子呈淡金色,颗粒虽小,却饱满圆润,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与周围那些干瘪的草籽截然不同。麻雀吃力地衔着这穗谷物,想要飞走,却似乎太重,扑腾了几下,竟不慎将其掉落在地上,正落在神农脚边不远处。
麻雀懊恼地叫了几声,又去追逐其他散落的草籽。神农心中一动,俯身拾起那穗谷物。入手沉甸,轻轻一捻,外皮脱落,露出里面乳白色、略带透明的籽实。他小心地放入口中咀嚼,一股淡淡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清甜和淀粉的质感在口中化开。虽然不多,却足以果腹,且味道远比大多数苦涩的野果或难以咀嚼的块茎要好。
“这是……” 神农心中剧震。他认得这种植物,是长在水泽边的一种高大禾草,部落里称之为“稗”,其籽粒偶有孩童捡食,但量少且难以采集,从未被重视。但手中这穗,颗粒明显饱满得多,颜色也更深。
“鸟儿能以此为食,人为何不能?” 一个在他心中盘桓了多年的念头,此刻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既然它能从土地中长出,那为何我们不能像鸟儿收集草籽一样,有意识地将它种在更肥沃、更安全的土地上,让它们长得更多、更壮,结出更多、更饱满的穗子?”
这个想法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他的思绪。他想起了这些年观察到的许多现象:被鸟儿遗落的草籽,在合适的泥土中会发芽;被野猪翻拱过的土地,第二年野草长得格外茂盛;甚至有些可食用的块茎植物,若将一部分埋回土中,来年会在附近长出新的植株……万物生长,似乎并非全无规律可循!
他猛地站起身,攥紧了手中那穗“嘉禾”,目光灼灼地望向部落周围那些被开辟出来、却因倒春寒而尚未播种(此时人族种植技术原始,多依赖自然采集,少量尝试性种植也极粗放)的土地,又望向更远处那水草丰美的姜水河畔。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他要尝试,有意识地种植这种谷物,让它为人所用!
然而,具体该如何做?选择什么样的土地?何时播种?如何照料?他虽有多年观察的经验,有老师传授的“格物”之法,但真正要付诸实践,尤其是关系到部落未来生计的大事,他依然感到千头万绪,忐忑不安。
是夜,星光清冷。神农照旧来到九口灵井旁,多宝道人已坐在老地方,似乎在等他。
不待神农开口,多宝道人便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手上:“可是心有疑惑,关于手中之物?”
神农连忙上前,将日间所见,以及自己种植谷物的想法和盘托出,末了道:“老师,弟子观鸟雀食谷,感其可为人食。又见草木有生发之性,泥土有滋养之功。便想,若能择其佳者,播于良土,勤加照料,是否可得更多收获,以解族人饥馑?然具体如何施行,弟子心中无底,恐徒劳无功,反误了时节,请老师教我。”
多宝道人看着弟子眼中燃烧的渴望与一丝不安,心中欣慰。地皇之道,在于实践,在于探索。神农能由观察自然生发此念,已是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他并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循循善诱:“你既有此念,便是机缘已至。‘嘉禾’自生,乃天示其用;汝心有感,是地皇之德应于物。然道在行而不在言。你既有心,何不放手一试?”
“可是……” 神农仍有顾虑,“若不成,族人……”
“痴儿。” 多宝道人摇头,“世间万物,何来必成之事?伏羲氏画八卦,亦非一蹴而就。你既有此心,便当有承担失败之勇气。况且,你怎知必定不成?” 他话锋一转,指向神农手中的谷穗,“你既拾得此穗,便是有缘。何不以此为本,细细观察其性?它喜湿还是耐旱?好阳还是耐阴?其籽粒如何保存?如何破土?这些,皆需你亲身去探,亲手去试。为师可教你观地气、辨土性之法,可授你引水、御虫之粗浅术法,但如何耕种,如何收获,需你以身为犁,以心为种,在这大地之上,亲力亲为,方能悟得其中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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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农闻言,心中豁然开朗。是啊,老师说得对。道理是行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若因惧怕失败而不敢尝试,才是真正的辜负了这天赐的机缘,辜负了自己多年的观察与思考,也辜负了族人的期盼。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弟子明白了!谢老师指点。弟子这便去寻那嘉禾生长之地,观其性,察其地,然后……试种之!”
多宝道人含笑点头,不再多言,只将一些观察地脉、分辨土壤肥瘠、以及最简单的引水润泽、驱逐鸟雀虫豸的小法术,以神念传于神农。这些都是实用的辅助之法,真正的核心——选种、耕种、照料、收获的经验,需要神农自己去积累。
接下来数月,神农的身影更加忙碌。他循着那日拾穗的线索,在姜水沿岸仔细搜寻,终于在一片水泽丰茂的湿地边缘,找到了那种高大禾草的大片群落。此时正值初夏,禾草已抽穗灌浆,沉甸甸的穗子在风中摇曳,远望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