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熊军营寨依山而建,主要防御力量集中在山下正面与两侧,山顶虽也留有守卫,但兵力不多,且绝未料到,有人能从如此险峻之处攀爬上来。
蚩尤身先士卒,如猿猴般敏捷,第一个攀上峰顶,虎魄刀无声出鞘,瞬间解决了哨兵。三百勇士紧随其后,如神兵天降,突入山顶营寨。他们目标明确,不恋战,不贪杀,直扑山顶的水源地(一处泉眼)和粮草囤积处!
等山下有熊军发现山顶火光、喊杀声起,仓促派兵来救时,蚩尤已率人四处放火,并成功破坏了部分引水渠道,焚烧了数处粮囤。虽然未能彻底断水绝粮,但造成的混乱与损失,已足以动摇有熊军本就紧绷的神经。
“蚩尤偷袭山顶!水源被断!粮草被烧!”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部分有熊军中蔓延。
“慌什么!” 轩辕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在夔牛鼓的轰鸣中响起,“蚩尤小计,何足道哉!后备水源立刻启用!救火队上前!各营严守岗位,不得妄动!违令者斩!”
轩辕的镇定,迅速稳定了军心。后备水源(事先挖掘的储水池)启用,救火队扑灭大火,损失被控制在有限范围。但经此一遭,有熊军上下对九黎军的忌惮更深,对蚩尤的神出鬼没,更是心有余悸。而九黎军方面,得知蚩尤奇袭成功,虽未竟全功,但也大大提振了士气,对蚩尤的质疑声浪暂时平息。
接下来数日,蚩尤不再强攻,也不再对峙,而是将大军化整为零,分成数十股,昼夜不停,从四面八方袭扰有熊军营寨。或佯攻,或偷袭,或放火,或断道。不求歼敌多少,只求让有熊军时刻处于紧张状态,疲于奔命。有熊军虽众,但防线漫长,面对这种无孔不入的袭扰,苦不堪言,士卒疲惫,士气低落。
“陛下,如此下去,我军疲惫,恐生变故。” 风后面有忧色。
轩辕立于简陋的了望台上,望着远方九黎军营中那面始终矗立的暗红色兵主旗,重瞳之中,光芒闪动。这些时日的交锋,让他对蚩尤有了全新的认识。此人绝非有勇无谋的匹夫,其用兵,诡诈与勇猛兼备,奇正相合,深得兵法精髓。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虽勇悍,却并不一味蛮干,懂得爱惜士卒,减少伤亡。这与传闻中那个“铜头铁额、吃沙石子”的凶神形象,相去甚远。
“蚩尤用兵,深谙‘疲敌’之道,更兼奇正变化,确为大敌。” 轩辕缓缓道,语气中竟带着一丝欣赏,“然,彼可疲我,我亦可疲彼。传令,挑选精锐死士,同样分成小队,夜间反向袭扰九黎大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同时,联络后方,催促援军与粮草,并命人散播消息,言我大军不日将至,动摇其军心。”
“是!”
于是,战局变得更加胶着而诡异。大规模的会战没有发生,小规模的袭扰、反袭扰、侦察、反侦察,成了常态。双方统帅,轩辕与蚩尤,如同两个高明的棋手,在这阪泉的棋盘上,隔着营寨壕沟,展开了一场意志、谋略、耐力的全方位较量。
轩辕稳扎稳打,凭借坚固营寨和后勤(尽管困难),消耗九黎军的锐气与物资,等待时机。蚩尤则灵活机动,以袭扰疲敌,寻隙而进,试图找到有熊军的破绽,一击致命。
广成子与林玄,隐于云头,默默观战。
“这蚩尤,倒是颇通兵法,不似寻常莽夫。” 广成子捻须道,“轩辕此番,遇到劲敌了。不过,久守必失,轩辕需寻机破局。”
林玄则暗自点头:“不错,懂得用智,不恃勇力,方有‘兵主’之资。只是,这般消耗下去,终非了局。看来,是时候推动下一阶段了。”
这一夜,蚩尤再次亲自率领一支精锐,夜袭有熊军一处偏营,得手后迅速撤离。归途中,经过一片稀疏林地。忽然,前方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月华如水,映照在那人身上。他身着普通战士皮甲,却难掩其雍容气度,面容俊朗,尤其是一双重瞳,在月色下熠熠生辉,正是黄帝轩辕!他竟孤身一人,在此等候。
“蚩尤首领,请留步。” 轩辕持剑而立,声音平静。
蚩尤挥手止住身后欲冲上的部下,独自上前几步,暗金色的眼眸打量着轩辕,虎魄刀并未出鞘,只是随意地握在手中。“轩辕?你竟敢孤身至此?不怕我杀了你,此战立分胜负?”
轩辕微微一笑:“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何况,你我并非私仇,乃道统之争。轩辕此来,非为厮杀,只为与首领,一论兵道。”
“兵道?” 蚩尤眉毛一挑,来了兴趣,“你想论什么?”
“首领用兵,奇正相合,虚实莫测,轩辕佩服。” 轩辕诚恳道,“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用之,当为止戈,为定序,为安民。如今你我两军,在此相持,士卒疲敝,百姓凋零,无数大好儿郎血洒疆场。此等内耗,岂是圣皇神农所愿见?又岂是为人族未来计?”
蚩尤沉默片刻,道:“若非你占我矿脉,伤我部众,又岂有此战?我九黎所求,不过公平而已。你欲以‘仁德’之名,行吞并之实,我自当以兵戈拒之。”
“阪泉之地,本为无主。有熊开垦在前,九黎狩猎在后,冲突乃起于误会。轩辕遣使,愿划界共处,是首领咄咄逼人,索要无度。” 轩辕摇头,“然,事已至此,追究谁先谁后,已无意义。轩辕只问首领,此战之后,无论谁胜谁负,人族当如何?”
蚩尤目光一凝:“胜者王侯,败者寇。我若胜,自当以我之道,统合诸部,以勇武立规矩,以公平定秩序,使人族不再受内外欺凌!”
“我若胜,” 轩辕接口道,“亦当结束纷争,一统诸部,推广仁政,设立法度,使人族安居乐业,文明昌盛。”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定与真诚,那并非虚伪的掩饰,而是各自秉持的理念。
“如此说来,你我所求,皆为人族统一与安定,只是道路不同。” 轩辕缓缓道,“然,兵连祸结,内斗不休,消耗的是人族元气。即便一方惨胜,亦元气大伤,如何应对四方外敌?如何使万民归心?”
蚩尤再次沉默,虎魄刀柄被他握得咯咯作响。师尊“以战止战”、“减少杀戮”的教诲在耳边回响。这些时日的战斗,他虽然尽量控制,但战场无情,双方死伤,依然触目惊心。这真的是通往“兵主”之路的必要代价吗?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蚩尤沉声问。
“轩辕不才,愿与首领定下君子之约。” 轩辕正色道,“两军对垒,生灵涂炭,非你我所愿。不若,你我二人,阵前斗将,一决高下。胜者,其道为主,另一方需真心归附,共扶人族。如此,可免数十万将士血战,可保无数生灵免遭涂炭。首领勇武冠绝人族,可敢与轩辕,阵前一战,以定乾坤?”
月色下,两道人族最杰出的统帅,四目相对。一边是仁德智慧、胸怀天下的未来人皇,一边是勇武果决、欲以兵道定序的兵主继承人。旷野的风,带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吹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凝重而奇异的气氛。
阪泉之战,似乎走到了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