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是许大茂。他显然特意收拾过,
身上那套保卫员制服虽然半旧,但浆洗得笔挺,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脸上堆满了混合着谄媚、讨好
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笑容,腰微微弯着,
看见林动开门,立刻点头哈腰,抢先开口,
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汇报般的语气:
“处长,没打扰您吃饭吧?
是这么回事,何雨水同志……她有点急事,想见您,
说……有点要紧事,想当面请教您,拿个主意。”
他说着,侧身把跟在后面的人让到了前面。
跟在许大茂身后的,是一个瘦瘦小小、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都打着补丁的旧棉袄,
衣服明显不合身,空荡荡地罩在身上,更显得她身形单薄。
她低着头,枯黄稀疏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两个细瘦的小辫,
此刻也无力地耷拉着。
她的手指不安地、神经质地绞着洗得发毛的棉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正是何雨水。
听到许大茂提到自己,何雨水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抬了一下头,又飞快地低下。
就那一瞬间,林动看到了她那张小脸——
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
眼睛又红又肿,眼皮还带着哭过的浮肿,显然这一天都没少流泪。
可在那双红肿的眼睛深处,除了恐惧、彷徨和无助,
林动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与她的年龄、境遇极不相符的、
如同野草般顽强的倔强,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冰冷的决绝。
她看着林动,嘴唇哆嗦着,翕动了几下,
才用极小、却异常清晰的、带着颤音的声音说道:
“林……林处长,晚上好。
我……我能……跟您单独说几句话吗?
就几分钟……不会耽误您太久。”
林动静静地看了她两秒钟,目光平静无波,
然后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淡:“进来吧。”
三人进了堂屋。
骤然从昏暗寒冷的门外进入温暖明亮的室内,
何雨水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身体几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
林母和娄晓娥见状,知道他们有事要谈,
而且涉及何家那个敏感的小姑娘,便默契地放下碗筷。
林母温和地对何雨水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拉着儿媳的手,轻声道:
“晓娥,咱们把碗筷收一下,进屋歇会儿。”
说着,两人利落地收拾了桌上剩余的碗筷,端着进了里屋,
并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堂屋的空间完全留给了林动他们。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白炽灯发出的轻微“嗡嗡”电流声,
以及炉子上坐着的水壶里,水将开未开时发出的、细微的“嘶嘶”声。
林动走到八仙桌旁的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两条长凳:“坐。”
许大茂赶紧应了一声,在靠近林动下首的凳子上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恭谨模样。
何雨水却不敢坐,依旧低着头,绞着衣角,
站在屋子中央那片最明亮的光线下,
仿佛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身形单薄得令人心酸。
“找我什么事?”林动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何雨水像是被这直接的问题刺了一下,身体微微一颤。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
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下去,
才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林动。
她的眼睛依旧红肿,但眼神里的那份倔强和决绝,此刻更加清晰。
她看着林动,声音依旧带着无法控制的微颤,
但每个字都努力说得清晰:
“林处长,我哥……我哥傻柱,
他今天下午回来,把您白天在院里说的那些话……都跟我说了。
关于我爹……何大清的事。
我想知道……您白天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我爹他……当年离开我们,真的不是不要我们了,
而是……而是被易大爷,还有聋老太太,给害了?逼走了?
他们还……还截了爹寄给我们的钱和信?”
林动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目光平静地审视着何雨水那张写满渴望、恐惧、
以及一丝渺茫希望的小脸。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反问了一句,
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信吗?”
何雨水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用力咬了咬
已经有些干裂出血的下嘴唇,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