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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十七卷星星(1 / 2)

这世道,你得学会自个儿给自个儿找点乐子。我叫张一本,原来叫张建国,后来觉得这名儿太沉,压得慌,就改了。一本,不是一本正经的一本,是“本来无一物”的那个“一本”,当然,主要是图个省事,签名快。我干啥的?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卖“希望”。

不是那种挂在嘴皮子上忽悠人的空头希望,是实打实的,能捧在手里的希望。我们公司,叫“极乐生活科技有限公司”,主打产品是一款名叫“醍醐”的饮料。广告词儿咋说的来着?“醍醐灌顶,人生豁然开朗!”电视上,网络上,地铁站里那巨大的广告牌上,一个个俊男靓女,之前还愁眉苦脸,西装皱得像咸菜,高跟鞋崴得像要奔赴刑场,可只要仰脖子,“咕咚”来上一口我们那泛着诡异蓝紫色荧光的“醍醐”,立马,眼神就清澈了,腰板就挺直了,头顶甚至还会特效出一圈柔光,背景换成万里无云的蓝天。走路带风,遇事不懵,升职加薪,邂逅真爱,仿佛人生的所有难题,都融化在那一口甜不拉唧、带着点工业薄荷味的糖水里了。

信吗?开始我也不信。可我得靠它吃饭。我是“极乐生活”的市场部副总监,主要负责的,就是把这玩意儿吹出花儿来,吹得消费者心甘情愿掏出那三十八块八,买一个五分钟的幻觉。我们的宣传,那叫一个天花乱坠。什么“纳米级活性因子,直达脑垂体,唤醒沉睡的潜能”,什么“融合东方古老智慧与现代量子科技”,什么“荣获(我们自个儿编的)国际健康饮品博览会金口碑奖”。反正,字典里所有显得高深莫测的词,都被我们像涮羊肉似的在宣传文案里涮了一遍。

消费者?可爱得很。他们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借口。你说这玩意儿能通便,他们可能还犹豫一下;你说这玩意儿能让他们“感觉”自己即将走向人生巅峰,他们立马扫码付款。这空子,不钻白不钻。

直到那天,公司来了个新总监,空降的,姓刁,刁德一的那个刁。人长得精瘦,眼珠子滴溜溜转,像两颗泡在润滑油里的黑豆。他一来,就开了个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他抽的是一种味道极其呛人的廉价雪茄,据他说,这能让他保持“思维的锋利”。

“一本啊,”他吐个烟圈,眯着眼看我,“现在的宣传,太温和,不够劲儿!什么唤醒潜能?太虚!我们要给消费者看得见、摸得着的承诺!”

我心里咯噔一下,“刁总,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得具象化!”他猛地一拍桌子,烟灰簌簌落下,“喝了‘醍醐’,就能变聪明?光说不行!得让他们‘看到’自己变聪明!比如,喝了之后,能瞬间心算微积分!能背诵圆周率后一千位!能听懂家里猫主子狗奴才的心里话!”

我嗓子发干,“刁总,这……这咱产品它做不到啊。”

“谁让你真做到了?”刁总监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是‘感觉’!感觉,懂吗?广告里,找演员演出来不就行了?找个戴眼镜的,一脸呆滞,喝完‘醍醐’,唰!眼镜一摘,眼神锐利,随手在黑板上写满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旁边再配个震惊的老教授!字幕打上:个体体验,效果因人而异。这不就结了?”

我哑口无言。这已经不是钻空子了,这是明目张胆地挖坑,还是带倒刺的那种。

“还有,”他凑近我,雪茄味儿差点把我送走,“追星!现在追星族的钱最好赚!我们要绑定那个最火的,对,就那个,唱跳俱废但长得像颗剥了壳的鸡蛋的那个,叫……蔡什么来着?”

“蔡小白。”我低声说。

“对!就他!我们要宣称,‘醍醐’是蔡小白每日必备,保持‘少年感’和‘创作活力’的独家秘方!是他的‘灵感来源’!”

“可……蔡小白那边会同意吗?”

“管他同不同意!”刁总监大手一挥,“先蹭上热度再说!发通稿,买热搜,找水军,做成既成事实!到时候他的团队为了面子,没准儿就半推半就了。就算要告我们,那也得扯皮个一年半载,那时候我们钱早赚够了!这叫战略模糊!”

我后背开始冒冷汗。这操作,骚得简直违反广告法。

“最后一点,”刁总监压低了声音,那两颗黑豆眼闪烁着诡异的光,“要营造稀缺性。下个月,我们推出‘醍醐-梦境限定版’,包装换成磨砂黑,里面……加点料。”

“加……加什么料?”

“一种新发现的、合法的、微量无害的致幻剂提取物,”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在我心里砸出个深坑,“喝下去,不会上头,但会做美梦。做个调查,现在的人压力多大啊,睡个好觉做个美梦,比中彩票还难!我们卖的不是饮料,是八小时的完美睡眠,是定制化的美梦体验!价格嘛,翻三倍。”

我彻底傻了。虚假宣传,捆绑明星,现在直接往产品里加东西了?这已经不是丑陋了,这是……这是要遭天谴的。

“刁总,这太危险了!那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啊!”

“怕什么?”他不耐烦地打断我,“剂量控制好,出不了大事。再说,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才有忠诚度!烟酒咖啡,哪个不是靠点依赖性留住客户的?我们这叫……温和的情感依赖。”

那天下班,我走在华灯初上的街上,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他们脸上带着疲惫、焦虑和麻木。我想起刁总监的话,心里一阵阵发寒。我们就是在收割这些疲惫灵魂对“好一点”的渴望,而且手段越来越没有底线。

“醍醐-梦境限定版”还是如期上市了。宣传铺天盖地,果然绑定了蔡小白,各种“疑似”、“爆料”、“据知情人士透露”,把蔡小白和“醍醐”绑得死死的。广告拍得极具诱惑力:一个人陷入柔软的黑色床榻,喝下那磨砂黑的液体,然后镜头切入他的梦境——他在云端漫步,与逝去的亲人重逢,与梦想中的情人相拥,实现所有现实中无法实现的愿望。最后一行小字:“梦境内容因人而异,本公司保留最终解释权。”

价格昂贵,却卖疯了。特别是蔡小白的粉丝,“小白菜”们。她们成群结队地抢购,成箱成箱地往家搬。网络上充斥着她们的“测评”:

“呜呜呜哭了!昨晚梦到小白对我笑了!太真实了!‘醍醐’永远的神!”

“我梦到我和小白在私奔!他骑着白马!姐妹们,冲!为了梦里的相遇!”

“虽然醒来发现是梦有点失落,但那个过程太美好了!我还要买!我要夜夜梦到哥哥!”

这场景,诡异又疯狂。她们追逐的,已经不是一个现实中的人,而是由我们一手炮制、用化学物质和谎言编织出的幻影。她们不需要蔡小白真的唱得多好跳得多好,甚至不需要他真实存在,她们只需要那个能进入“与哥哥相会”梦境的钥匙——我们生产的,黑色的,危险的钥匙。

我所在的这个城市,开始变得有点不一样了。起初是零星的报道,有人声称在梦里得到了彩票号码,醒来后发现中了个小奖;有人梦见自家走失的狗在某个桥洞下,去找,果然找到了。这些消息真真假假,混杂在“小白菜”们狂热的梦男报告里,让“醍醐-梦境限定版”更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先是城市的流浪动物。野猫野狗们,开始对丢弃的“醍醐”黑色瓶子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它们不再翻找食物残渣,而是围着那些空瓶子打转,用鼻子使劲嗅,甚至用舌头舔舐瓶壁上残留的液体。接着,它们的行为变得古怪。白天,它们蜷缩在角落,睡得异常沉酣,身体不时抽搐,胡须颤抖,仿佛在追逐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到了夜晚,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一种幽微的、不同于寻常反光的光芒,绿莹莹的,带着点梦游般的迷离。

没人太在意。毕竟,只是些畜生嘛。

直到那个晚上。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空气黏稠,闷得人喘不过气。我加班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穿过那条总是弥漫着垃圾酸馊味和流浪猫骚气的小巷时,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猫叫,也不是狗吠。是一种……呜咽,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极其怪异的哼唱。调子很熟悉,是蔡小白那首成名曲《亮晶晶》,但被扭曲了,拉长了,像是卡带的录音机,又像是从水底发出的声音。

我汗毛倒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循着声音照过去。

在巷子尽头的垃圾堆旁,景象让我血液几乎凝固。

七八只流浪猫狗围成一圈,它们人立而起!对,像人一样站着,后腿支撑着身体,前爪则像手臂一样笨拙地挥舞着。它们仰着头,对着漆黑一片、连颗星星都没有的天空,用一种沉醉、迷幻的语调,齐声哼唱着那首走调的《亮晶晶》。它们的眼神空洞,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类似于微笑的弧度。

这画面太具有冲击力了。猫狗的声带根本不适合唱歌,那声音尖利、破碎,混合着喉咙里的呼噜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比任何恐怖片里的音效都让人头皮发麻。它们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教仪式,崇拜着那个在它们梦境中,通过“醍醐”灌输进去的,光鲜亮丽的偶像幻影。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跑出了小巷,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同事听,他们哈哈大笑,说我肯定是加班太多出现幻觉了,或者就是做了个噩梦。没人信我。也是,这年头,谁会相信猫狗会站着开演唱会,还是蔡小白的歌?

但我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是“醍醐”里的那点“料”,开始产生一些我们无法预料、也无法控制的副作用了。它不仅仅作用于人类的大脑,对这些嗅觉敏锐、神经简单的动物,效果可能更强烈,更……扭曲。

我把我的担忧告诉了刁总监。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着新出的销售数据报表眉开眼笑,听说这个季度的利润翻了五倍。

“猫?狗?唱歌?”他叼着雪茄,嗤笑一声,“张一本,你他妈真是个人才!这能不能拿来做个新广告?‘醍醐’,连动物都无法抗拒的魅力!对,就叫‘跨界沉迷’!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