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奕微微一笑:“我么?不过是个活了久些的凡人,会些粗浅的养生之术罢了。”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星凝却听出其中隐瞒。
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修仙之人更该懂得尊重。
棋局继续。星凝忽然落下一记妙手,白奕的黑子顿时陷入重围。他凝视棋盘良久,轻叹:“我输了。”
“承让。”星凝微笑。
白奕却看着她的笑容,有些失神。半晌,他轻声道:“星凝,你可知我这听雪斋为何叫此名?”
“愿闻其详。”
“我年少时,曾爱过一个女子。”白奕目光投向窗外,似在回忆遥远的过去,“她最爱雪,说雪干净,纯粹,虽冷却真。我们在雪中相识,在雪中定情,也在雪中……分离。”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她说要去看昆仑的雪,我便陪她去。途中遇险,我为护她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她为救我,去求一位隐居的仙人……后来我活了,她却永远留在了昆仑。”
星凝心中一动。昆仑……瑶玉宫也在昆仑。
“那位仙人说,她体质特殊,需留在昆仑修行,否则必遭天谴。”白奕闭上眼,“我守在山下三年,终究没有等到她出来。后来我才知道,那位仙人便是西王母座下的瑶姬仙子。”
星凝手中的茶盏险些打翻。
白奕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道:“我离开昆仑,游历四方,学了些延年益寿的法门,活到了今日。这听雪斋,便是纪念她。”
室内一片寂静。窗外忽然飘起细雨,打在青石板上,淅淅沥沥。
“她叫什么名字?”星凝轻声问。
白奕沉默许久,才吐出两个字:“青棠。”
星凝脑海中闪过瑶玉宫的那些画像——其中一幅,正是一个青衣女子在雪中舞剑,题着“青棠踏雪图”。她听师姐们说过,那是瑶姬师父百年前收的弟子,天资极高,却在一次闭关中走火入魔,香消玉殒。
原来……不是陨落,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白先生,”星凝斟酌着词句,“有些事,或许并非表面那般。”
白奕看向她,眼中闪过疑惑。
星凝没有解释,只道:“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次日,星凝没有去听雪斋,而是托玉儿送去一封信。信中只写了八个字:“西行三千里,有故人待。”
三日后,登州城外百里处的青萝山下,白奕如约而至。他依旧一身白衣,背负古琴,眉宇间带着罕见的急切。
星凝已在山腰凉亭等候。见白奕来,她指向山顶:“我要带你去见的,就在上面。”
二人登山。白奕虽是“凡人”,身手却极佳,登山如履平地。行至山顶,但见云海翻腾,远处昆仑山脉若隐若现。
星凝掐诀施法,一道灵光射向云海。云海分开,竟显现出瑶玉宫的虚影——这是她以月宫秘法投射的幻象,虽非真实,却能传递信息。
幻象中,瑶玉宫练功大厅内,一个青衣女子正在舞剑。剑光如雪,身姿若仙,赫然是画像上的青棠!
白奕浑身剧震,踉跄上前:“青棠……是青棠!”
幻象中的青棠似有所感,忽然收剑,望向虚空。她嘴唇微动,虽无声音,但口型分明在说:“阿奕,珍重。”
影像维持了十息,消散无踪。
白奕呆立原地,久久不语。山风吹起他的衣袂白发(星凝这才注意到,他鬓角竟有几缕白发),背影孤寂如雪中青松。
“她还活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星凝轻声道:“青棠师姐当年为救你,自愿留在瑶玉宫修行。她天资极高,如今已是瑶姬师父座下首席弟子之一。只是仙凡有别,她不能轻易下界,你也不能随意上山。”
白奕转身,眼中含泪,却带着笑:“多谢你,星凝。知道她还活着,知道我这一生不是一场空等,便足够了。”
他对着昆仑方向深深一揖,然后对星凝道:“这份恩情,白奕铭记于心。”
“先生不必客气。”星凝微笑,“其实我该称你一声……师姐夫?”
白奕一愣,随即失笑:“使不得。我终究是凡人,配不上仙家称谓。”
“情之一字,何分仙凡。”星凝认真道,“师姐心中有你,这便是够了。”
二人下山时,夕阳西下,将山路染成金黄。白奕的步伐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百年重担。
“星凝,”他忽然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先在人间游历,积累功德,也陪伴母亲。”星凝道,“修行之路漫长,不急在一时。”
白奕点头:“若有用得着白某之处,尽管开口。”
回到登州,星凝继续她的红尘修行。她暗中化解了几处妖患,救治了不少病患,渐渐在登州一带有了“白衣仙子”的传说。玉儿则乐此不疲地扮演着丫鬟角色,偶尔偷偷用法术捉弄欺压百姓的恶霸,玩得不亦乐乎。
这期间,星凝仍常去听雪斋。白奕待她越发亲近,如兄如友。他教她更精妙的棋道,她则暗中用灵力为他调理身体——虽不能让他修仙,但延年益寿、百病不侵还是能做到的。
然而星凝心中清楚,有些情愫正在悄然滋生。她会在对弈时因他一个微笑而分神,会在听他抚琴时心绪波动,会在离开后不自觉想起他月下白衣的身影。
这是劫,还是缘?
一日大雨,星凝在听雪斋躲雨。白奕煮了姜茶,二人临窗听雨。雨打芭蕉,声声入耳。
“星凝,”白奕忽然道,“若我年轻百岁,定会追求你这样的女子。”
星凝心跳漏了一拍,强自镇定:“先生说笑了。”
“不是玩笑。”白奕看着她,眼神深邃,“你聪明,灵慧,善良又不失锋芒,如明珠般耀眼。只是……”他苦笑,“我心中已有青棠,而你也志在仙道。我们相遇的时机,总是不对。”
星凝默然。是啊,时机不对。若她在遇见他之前没有修仙,若他在遇见她之前没有等青棠百年……可世上哪有那么多“若”。
雨势渐小,天边现出彩虹。星凝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白先生,若有一天我需远行,可能很久不回登州……”
“我会在此。”白奕温言道,“听雪斋永远为你留一盏灯。”
星凝眼眶微热,快步走入雨中。玉儿撑伞赶来,见她神色有异,小心翼翼问:“师妹,你怎么了?”
“没什么。”星凝深吸口气,“只是明白了一些事。”
情劫难过,却也是修行必经之路。她抬头望天,彩虹横跨苍穹,绚烂短暂却真实存在过。
这就够了。
数日后,登州传来消息:西边三百里的黑风山有虎妖作祟,已伤十余人。官府悬赏除妖,却无人敢应。
星凝决定前往。临行前夜,她独自来到海边。潮声阵阵,月华如水,她在沙滩上写下“白奕”二字,又看着潮水将其抹去。
有些心意,不必言说;有些缘分,不必强求。
身后传来脚步声。星凝没有回头,已知来人是谁。
“明日要走?”白奕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嗯。”
“我陪你去。”
星凝转身,惊讶地看着他。
白奕微笑:“我虽不会仙法,但剑术尚可,或许能帮上忙。况且……”他顿了顿,“我想多看看你斩妖除魔的英姿。”
星凝心中一暖,点头应允。
次日,三人加上玉儿一同前往黑风山。虎妖果然厉害,已修出三百年道行,能口吐黑风,爪带毒芒。激战中,白奕为救一个被困的樵夫,险些被虎妖所伤,幸得星凝及时出手。
最终,星凝以缚魂索擒住虎妖,却没有杀它,而是废去其修为,打回原形……一只普通的吊睛白额虎,赶入深山。
事了,三人在山溪边歇息。玉儿去摘野果,溪边只剩星凝与白奕。
夕阳余晖中,白奕忽然道:“星凝,我可能……要离开登州了。”
星凝一怔:“去哪?”
“昆仑。”白奕望向西方,“那日见青棠幻影后,我便有了这念头。我不求修仙,只想到离她近些的地方,开间小店,偶尔或许能感应到她的气息。”
星凝沉默良久,轻声道:“也好。”
“你会来昆仑看我么?”
“会。”星凝认真道,“我本就要回瑶玉宫看望师父师姐,届时定去拜访你。”
白奕笑了,那笑容在夕阳下温暖如春:“那就说定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通体洁白,刻着松竹纹样:“这是我随身百年的玉佩,送给你。见它如见我。”
星凝接过,触手温润。她也从袖中取出一枚杏叶状的玉符:“这是月宫信物,持之可避邪祟,也能……让我感应到你的位置。”
交换信物,二人相视而笑,眼中皆有未尽之言,却都不必再说。
三日后,白奕离开了登州,西行前往昆仑。星凝没有去送,只站在城楼上,看着他白衣白马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玉儿轻声问:“师妹,你难过么?”
星凝抚着胸前的玉佩,微笑:“有一点。但更多的是祝福。”
红尘炼心,情劫已渡。她抬头望天,云卷云舒,心境前所未有的澄明。
该继续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