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局长听完秦雨的提问，脸上那层温和笑意没变，只是眼神沉了半分。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慢悠悠放下，这才开口：“这次任务确实不轻松。边境那边情况紧急，上面要求快、准、稳，船得一周内发出去。至于运输费用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财政这块儿最近吃紧，拨款走不了流程，结算可能要等一年后。”
包厢里原本低低嗡鸣的空调声，忽然显得太响了。
秦雨的手指正搭在桌沿，听见“一年后”三个字时，指尖轻轻一顿，像是被看不见的钉子扎了一下。她没动表情，可脑子里已经飞快算了起来：一艘万吨轮跑一趟边境，油钱就得两百多万，船员工资、保险、损耗、港口费、边检通关打点……粗略一加，单趟成本至少八百七十万信用点起步。五艘船就是四千三百多万的支出，要是全垫进去，回款却要等整整一年，光是利息都压死人。这次运输费何止是不高，这是没有呀。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扫了一圈。
先前拍着胸脯说“算我一份”的那位中年老板，正低头搅着茶，手腕有点抖，茶水都快洒出杯沿；另一个刚还嚷嚷“国家需要不能掉链子”的，此刻嘴闭得死紧，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更是直接，筷子往骨碟上一撂，发出“咔”一声脆响，嘴角往下撇了撇，干脆扭头看窗外。
没人再说话。
刚才那股子“为国出力、舍我其谁”的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瘪得无声无息。
王局长坐在主位，脸上依旧挂着笑，可眼角余光时不时往左边瞟——秦雨就坐在他左手边，这个位置本该是给最支持者的。他等着她开口，哪怕一句“我们尽力配合”，也算给这冷场台阶下。
秦雨没动。
她缓缓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凉了大半的茶，吹了口气，其实根本早就已经没有了热气。她就这么吹着，动作慢条斯理，像是真在品茶似的。茶杯边缘沾了点唇印，她用拇指蹭了蹭，又放下。
秦雨心里咯噔一下，念头像刀片刮过玻璃：所谓“国家任务”，听着光荣，实则是把财政窟窿转嫁给企业，尤其是他们这种没背景、没靠山、刚冒头的公司。大船一开出去，钱全砸在路上，账面空了，银行催贷，员工发不出工资，船停摆，公司都可以直接宣布破产了。等一年后结算？黄花菜都凉透了。
她眯了下眼，视线落在王局长领带夹上那枚海锚徽章上。锃亮，精致，像是从没沾过海水的锈。
空调还在嗡嗡响。
有人轻咳了一声，像是想打破沉默，结果只引来更重的安静。另一个角落里，不知谁把手机调成了震动模式，桌底传来一阵微弱的颤动，几秒后也停了。
王局长终于收回看向秦雨的目光，轻轻抿了口茶。他脸上还是那副从容样，可眉心悄悄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他没催，也没解释更多，就这么坐着。
秦雨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没前倾也没后靠。她看着桌面，帝王蟹的壳已经被撤走，换上了清蒸石斑，鱼眼珠还泛着湿漉漉的光。她盯着那颗眼珠，心想：今天自己怕也是这餐桌上的一条鱼。
她没说话。只是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重新嚼了一遍——“运输费一年后结算”。
然后吐出五个字的结论：空手套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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