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老草包……”凛殊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鼻子倒是灵光得不像个天界的废物。”
都灵君走到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他察觉到了。虽然说不清是什么,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你的‘存在’。”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木德仙君只是醉心草木,修为见识在天宫都排不上号。连他都能有所感应,其他人呢?”
凛殊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那又如何?他感觉到了,然后呢?他能证明什么?抓住我?还是看透我?”他嗤笑一声,“不过是一点源于生命本能的、模模糊糊的‘不适感’罢了。天宫这么大,让他不适的东西多了去了,比如你那母后控制狂一样的气息,我猜他每次靠近也会觉得‘脉息’不顺。”
话虽如此,但都灵君心中的警兆并未消除。他沉默片刻,道:“我们需要更小心。至少在考核之前,不能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你……最好收敛一些。”他指的是凛殊那肆无忌惮、喜欢待在各种能量混乱之地的习惯。
“收敛?”凛殊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苍青色的眸子弯了弯,“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收敛的。不过……”他话锋一转,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那个老草包,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什么?”
“天界的这些阵法、监控、乃至仙神们的感知方式,大多是基于‘灵力’、‘神魂’、‘规则’这些显性的、有序的层面。”凛殊缓缓说道,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但对于‘生机’本身,尤其是最底层、最混乱无序的那种‘生发’与‘湮灭’交替的‘脉动’,他们的监控其实是相对薄弱的,或者说,更容易将其归为‘自然现象’。”
都灵君眼神微动,似乎抓住了什么。
“所以,”凛殊看向他,嘴角那抹顽劣的弧度又出现了,“与其让我完全收敛——那也太无聊了——不如,我们主动‘融入’这种‘自然脉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你除了修炼那半吊子的《幽影蚀天诀》,还要开始学习……如何让你的力量,模拟出类似‘草木枯荣’、‘地火明灭’、‘潮汐涨落’这种最基础的、天地自然循环的‘脉息’。”凛殊说道,“不是模仿外形,而是模仿其能量本质的起伏、混沌与无序中的有序。用你们天界的话说,这叫‘体悟自然大道’。”
“这有什么用?”
“用处就是,”凛殊的笑容加深,“当你,以及我通过你释放出的气息,都能完美地伪装成这种‘自然脉动’的一部分时,像木德仙君那种凭借本能感知的家伙,就会把我们当成一阵风、一滴露、一块石头下苔藓的呼吸。而天界的监控法阵,对于持续稳定的‘自然背景噪音’,通常会有极高的容忍度和过滤机制。”
都灵君明白了。这是一种更高明的隐藏,不是躲避监控,而是成为监控系统本身默认会忽略的“背景”。
“很难。”都灵君指出。这需要对力量本质极其精妙的掌控,远非他现在能做到。
“当然难。”凛殊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才要学。而且,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的修炼。对你理解力量,控制力量,甚至将来‘创造’属于你自己的力量,都有好处。”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这个过程,你那位母后应该乐见其成。毕竟,天帝‘体悟自然大道’,多么正统,多么符合她的期望。”
又是一举多得。利用敌人的规则,达成自己的目的。
都灵君沉默着,消化着凛殊的话。这无疑是一条更险峻、也更精妙的钢丝。但比起单纯的躲藏和有限的屏蔽,这似乎……更有可行性。
“怎么开始?”他问。
凛殊伸了个懒腰,从软榻上站起,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无垠的夜空和更远处坠星崖方向隐约可见的、混乱的能量湍流。
“从感受开始。”他背对着都灵君,声音飘忽,“今晚别睡觉了。我会释放一丝最纯粹的、属于我的‘虚无脉动’,你就坐在这里,用你全部的心神,去‘听’,去‘触’,去尝试理解,这种与万物生长衰亡同在、却又超脱其外的……韵律。”
他转过身,苍青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凝视着都灵君,里面不再是纯粹的玩世不恭,而多了一丝近乎严苛的审视。
“听懂了,你才有资格继续这场游戏。听不懂……”他轻轻笑了笑,未尽之言中,带着冰冷的意味。
都灵君没有犹豫,走到蒲团前,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开始吧。”
木德仙君偶然的察觉,像一枚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让湖面下的暗流,悄然改变了方向。都灵君的窃学之路,从单纯的躲藏与对抗,开始向着更危险、也更奇诡的“融入”与“模拟”转变。
而在那至高御座之上,曦光天后正听取着暗卫关于天帝一日行止的禀报,内容详尽,包括在百草园与木德仙君的对话。她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案上一枚温润的白玉镇纸,唇角含着永恒不变的、端庄而疏离的浅笑。
“体悟自然?向木德请教?”她轻声重复,目光投向殿外无垠的云海,“倒是……安分。”
只是那眼神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幽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