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看清楚!”他指着脚下咆哮的缺口,又猛地指向远处在暮色中依然可见的、渠首那片整齐的麦茬地和茁壮的玉米田,“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的高原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出来的:
“那边,是按李总工的图纸、徐总工的标准,一尺一寸夯出来、一石一料砌出来的渠!它浇出了咱们今天看到的金麦子、绿玉米!给了咱们西北人挺直腰杆的第一口底气!”
“这边,是什么?是敷衍!是塞责!是以为枪杆子能代替夯硪、军令能代替水平的糊涂账!结果呢?渠垮了,水跑了,乡亲们刚播下的盼头,泡汤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死死盯住石友三,也扫过每一位将领:“现在,还有人问我,为什么要把百战老兵变成工兵?为什么不能安心当个纯粹拿枪的爷们?”
冯玉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历史的沉重:
“因为光会拿枪,救不了民国十七年路边饿死的白骨!光会冲锋,堵不住今天这样的溃口,浇不出明天养我家、活我民的万亩良田!更造不出将来保住这些田地、这些粮食不受外人欺辱的飞机大炮!”
他走向石友三,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友三,你部列入第二批轮换?不!我现在改主意了!”
他环视全场,声若洪钟,下达命令:
“第一,石友三部,即日起全体停工整顿!所属各团、营、连,以建制为单位,分批进驻‘生产建设第一师’在泾惠渠沿线设立的‘标准工艺训练营’!由徐景行总工选派最严厉的技术教官,从最基础的夯土、识图、料石挑选开始,进行为期一个半月的全员轮训!考核不过,不准归建,不准再碰任何工程!”
“第二,此段溃渠,由张自忠部接手,限三日之内,严格按照《工建标准》修复完成!所需工料,由联盟统筹调拨!”
“第三,受损农户,由杨虎城将军会同地方,即刻统计损失,从军费中先行垫付赔偿,绝不能让乡亲们流汗又流泪!”
“第四,”他最后看向所有高级军官,“今夜,就在这工地旁,召开现场军事会议。不是总司令部,就在这泥水边上!我要和诸位,把这‘生产与战备双轨制’的里里外外、前因后果,说个通透明白!”
命令一道接一道,不容置疑。
石友三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全体轮训,当众折损,这比打散编制更让他难以接受。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但看着冯玉祥那不容置辩的眼神,看着周围张自忠、杨虎城等人肃然的神情,看着李仪祉悲愤的目光和农民绝望的眼泪,他满腹的怒骂和辩驳,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声音嘶哑,却带着冰冷的寒意。
夜色,随着最后一缕残阳的消逝,彻底笼罩了渭北高原。
溃口处点起了篝火和马灯,张自忠部士兵接替了疲惫的技术队,热火朝天地开始抢修。不远处,一座临时搭起的大帐篷里,灯火通明。帐外,亲兵肃立;帐内,西北军核心将领们围着一张铺满地图的简陋木桌,或坐或立,气氛凝重。
会议,没有在舒适的总司令部,而是在这充满泥土气息和未散尽水腥味的工地上,开始了。
冯玉祥没有坐在主位,他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泾惠渠上,开始了他的讲述。从民国十七年的抉择,到李仪祉团队的艰辛,到第一师的标准实践,再到昆明联盟的宏伟蓝图……篝火的噼啪声,远处抢修的号子声,都成了这个历史性夜晚的背景音。
而在营地边缘,石友三独自站在黑暗中,望着帐篷的灯火,又回头看看正在“训练营”方向开拔的、垂头丧气的部下,眼神阴鸷。几个心腹悄悄聚拢过来。
“军座,这摆明了是要把咱们的兵揉碎了重捏啊!”一个团长低声道。
石友三沉默良久,缓缓吐出几个字:“……让他捏。咱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