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场主屋的厨房是整栋建筑里唯一真正暖和的房间。一个大肚子铸铁炉占据角落,炉膛里橡木柴噼啪燃烧,将热气辐射到低矮的天花板和油污的墙壁上。油灯挂在中央横梁上,玻璃灯罩被烟熏成琥珀色,光线因而显得浑浊、粘稠,将屋里每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成扭曲的巨人。
奥托·施耐德坐在餐桌主位,面前放着一杯凉掉的咖啡。他没喝,只是用粗壮的手指来回摩挲杯沿,指节上的老茧与粗陶摩擦发出沙沙声。他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比平时更阴沉,眉头紧锁,盯着桌面木纹的某个节点,仿佛那里藏着答案。
艾尔莎在洗碗槽边机械地刷锅,水声很大,但她的耳朵明显竖着。
门被猛地推开时,冷风灌入,油灯火苗剧烈摇曳,墙上的影子疯狂跳动。
老约翰·米勒站在门口。他身高六英尺三,比奥托还高半头,肩膀宽阔如谷仓门板,但已经有些佝偻——常年劈柴和扛麻袋的结果。他穿着沾满泥点的工装裤,格子衬衫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前臂虬结的肌肉和淡金色的汗毛。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的东西:一把老式双管猎枪,枪管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冽的蓝黑色光泽。
他不是端着枪,而是像拄拐杖一样握着枪管中段,枪托杵在地上。但这个姿势更具威胁性——只需手腕一转,枪口就能指向任何人。
“奥托。”老约翰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你得给我个交代。”
奥托抬起头,没起身:“约翰,把枪放下说话。”
“放下?”老约翰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我儿子杰克现在躺在家里,左膝盖肿得像南瓜,三根肋骨裂了,医生说他可能这辈子都瘸了。你让我放下枪?”
他的目光扫过厨房,锁定站在炉子阴影里的威尔逊。
威尔逊从玉米田回来后,先去了谷仓清洗,换了干净衬衫,然后来主屋吃晚饭。他预料到会有后续,但没想到这么快。此刻他静静站着,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等待上漆的木雕。
“是他干的。”老约翰用枪管指了指威尔逊,“你侄子。纽约来的小杂种。用钉耙打我儿子,还有其他五个孩子。奥托,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奥托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也许是认命,也许是隐约的恐惧。他看向威尔逊:“威尔逊,过来。”
威尔逊走上前,停在餐桌另一侧,与老约翰保持十五英尺距离——刚好超出猎枪霰弹的最佳散布范围,但仍在威慑范围内。
“约翰说的是真的吗?”奥托问。
“杰克带了五个人在玉米田伏击我。”威尔逊回答,声音平稳,语速适中,“他们拿着干草叉和木棍。杰克要求我跪下舔他的靴子,否则打断我的腿扔进粪坑。”
“所以你就打断他的腿?”老约翰吼道。
“我自卫。”威尔逊说,“他们六个人,我一人。他们持有武器,意图明确。威斯康星州刑法第939章第48条:一个人如果有合理理由相信自己面临死亡或严重身体伤害的紧迫威胁,可以使用必要武力进行自卫。”
厨房安静了一瞬。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艾尔莎刻意放轻的洗刷声。
老约翰眨了眨眼,似乎没完全理解那些法律术语。但他听懂了“自卫”。他的脸涨红了:“自卫?你把我儿子的膝盖打碎了!这叫自卫过度!”
“威尔逊。”奥托的声音更疲惫了,“道歉。向约翰道歉,然后我送你去镇上警局。让法律来处理。”
这是一个测试。奥托在观察威尔逊的反应:是恐慌,是反抗,还是顺从?
威尔逊没有立即回答。他先看向老约翰的猎枪,评估枪口指向的角度(略微下垂),老约翰握枪的手指(食指在扳机护圈外,尚未进入射击准备),以及对方的情绪状态(愤怒但克制,尚未到不顾一切的边缘)。
然后他转回视线,看向奥托:“叔叔,如果我道歉,意味着我承认过错。这意味着杰克和他的同伙没有过错。这会传递一个信号:在农场,多人持械伏击是允许的,反抗会被惩罚。这对农场的秩序不利。”
奥托愣住了。他没想到十二岁(快十三岁)的孩子会从这个角度回应。
老约翰则被激怒了:“秩序?你他妈跟我讲秩序?你差点杀了我儿子!”
“我没有。”威尔逊说,“如果我想杀他,钉耙的尖齿会刺穿他的喉咙,而不是钝头砸膝盖。我精确控制了力度,目的是解除他的战斗力,而不是致命。”
他停顿,然后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他开始解衬衫纽扣。
动作不疾不徐,从领口第一颗开始,一颗一颗向下。粗布衬衫在油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粗糙的质感。当最后一颗纽扣解开时,他拉开衬衫前襟,将整个躯干暴露在灯光下。
奥托倒吸一口冷气。
艾尔莎手里的锅“咣当”掉进水槽,她捂住嘴,眼睛睁大。
老约翰的枪口第一次明显下垂了。
灯光照在威尔逊·菲斯克的胸膛和腹部上。
那不是十二岁男孩应有的身体。虽然有新近生长的肌肉轮廓,但皮肤上覆盖着一层令人窒息的伤疤地图:
· 烟头烫痕:至少十五个,直径约半厘米,呈圆形或椭圆形,分布在肋骨、腹部、肩膀。有些颜色较深(陈旧),有些较浅(较新),排列没有规律,像随意丢弃的烟蒂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