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市民来信(1 / 2)

午夜零时十七分,皇后区长岛市一家即将倒闭的印刷厂里,机器正发出垂死般的轰鸣。

詹姆斯·韦斯利站在油墨气味刺鼻的车间中央,看着传送带将一张张淡蓝色信纸吞入机器,又在另一侧吐出——每张纸上都印着工整的打印体文字,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字迹的墨色浓度有极其细微的差异,那是专门设计的“家庭打印机效果”。

“第4128封。”工头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手指被油墨染成深蓝,他递过一张样信,“您检查检查?”

韦斯利接过信纸。纸张是沃尔玛最便宜的20磅复印纸,边缘还有裁切不齐的毛边。抬头是手写的日期——用十二种不同笔迹的字体库轮流生成。正文内容共有七个版本,由三名枪手模仿“普通市民口吻”撰写,核心诉求一致:

“我们呼吁威尔逊·菲斯克先生参选纽约市长。”

理由各有侧重:有的称赞他的社区重建计划,有的引用《私刑的代价》社论呼吁法治,有的单纯写道“我们需要一个真正做事的领导者”。每封信的签名栏都是手写体生成——三千个不同的名字和地址,覆盖纽约五个行政区,每个名字都在选民登记册上有对应记录。

“笔迹专家的盲测结果出来了。”韦斯利对着耳麦说,“十位专家中,八位判断为‘真实手写’,一位‘不确定’,一位怀疑。在统计误差范围内。”

耳麦里传来金并低沉的声音:“《公报》那边?”

“排版已经完成。头版右侧三分之二留白,只放一封放大的信件扫描件,标题用96磅超粗体:‘市民的呼声’。社论版准备了四篇分析文章,网络版会同步推出‘市民来信专题页面’,首批上线五百封。”

“照片呢?”

“摄影师已经就位。明天清晨会在布鲁克林大桥公园、中央火车站、时报广场等八个地点拍摄‘市民手持信件’的摆拍。参与群众每人两百美元,签署保密协议。”

机器继续轰鸣。韦斯利看着又一捆信件被打包装进印有“美国邮政”标志的帆布袋——这些是真的要寄出的,目标地址是市政厅、各家媒体编辑部、以及金并自己的竞选办公室(尚未正式成立)。邮戳会分散在接下来三天,从纽约各个邮政分局发出。

“成本?”金并问。

“信件印制和邮寄:八万七千美元。媒体版面购买和内容制作:四十二万美元。摆拍和社交媒体推送:十五万美元。应急资金:二十万美元。总计八十五万七千美元。可以从基金会的‘社区 outreach 专项’走账。”

“太便宜了。”金并说,“民意可以用不到一百万买到,这证明了民主的本质是幻觉。”

韦斯利没有回应这句评论。他走向车间角落,那里有三名年轻人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屏幕上滚动着社交媒体分析数据。

“话题热度已经开始预热。”其中一人汇报,“我们在Reddit的纽约本地板块投放了七个‘我写信支持菲斯克参选’的帖子,全部用深耕两年的账号发布。推特上,#菲斯克参选 的标签由十二个僵尸网络轮流推送,目前已经进入纽约地区趋势榜前二十。”

“水军的对话脚本?”

“这里有三个版本。”年轻人调出文档,“版本A:理性讨论型,聚焦‘非传统政治人物的优势’。版本b:情感共鸣型,‘我受够政客了,想要实干家’。版本c:攻击对手型,质疑现任市长‘为什么不回应市民的呼声’。”

“启动版本A和b,c版本留到明天下午。”韦斯利说,“记住,第一阶段的关键词是‘自发’、‘草根’、‘人民的声音’。”

凌晨一点,韦斯利离开印刷厂,乘车前往菲斯克大厦。雨又下了起来,纽约在车窗上流淌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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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市政厅街对面的咖啡馆里,马特·默多克的手指正划过盲文显示屏。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连接着七个不同的监听频道——两个来自市政厅内部的匿名线人,三个来自警察频道的加密通话,两个来自他昨晚在《纽约公报》编辑部通风管道里安装的微型发射器。声音汇聚成嘈杂的河流,但马特的听觉能在激流中精确捕捉每一粒沙砾。

“……确认明天头版,总编亲自签版……”

“……邮政局内部消息,异常数量的个人信件涌向市长办公室……”

“……推特算法出现不自然的热度峰值……”

马特端起咖啡杯,手腕稳定得可怕,但太阳穴处微微跳动的血管暴露了他的焦虑。他能“听”到这座城市正在被编织进一张精心设计的网里——每一个节点都连接着威尔逊·菲斯克的名字。

坐在他对面的弗吉·尼尔森把一块方糖捏成了粉末。

“这他妈就是场戏。”弗吉压低声音,“三千封信?同一天?还都他妈的用差不多的语气说差不多的话?连《公报》都成他的宣传单了!”

“合法。”马特平静地说,“他聘请了最好的竞选法专家。信件是‘市民自发’写的,媒体是‘独立报道’新闻,社交媒体是‘真实民意’。每件事单独看都在法律框架内。”

“但合在一起就是操纵!”

“法律不审判‘合在一起’。”马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除非我们能证明直接的共谋证据。印刷厂、资金流、指令链。”

弗吉凑近了些。“那个印刷厂工头,我查了。叫雷蒙德·科瓦尔斯基,有个女儿在私立大学,学费账户上周存入了八万美元,来源是巴哈马的一家信托基金。”

“能追踪到菲斯克吗?”

“中间隔着四层空壳公司。等我们穿透所有屏障,选举都结束了。”

马特沉默。他能听到咖啡馆里其他顾客的心跳——两个大学生在讨论期末论文,一位老人缓慢地翻着报纸,柜台后的咖啡师正偷偷用手机刷约会软件。普通人的生活,平凡的焦虑。他们不知道有多少封信件明早会塞进他们的认知里,不知道那些“民意”正被工厂批量生产。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方法。”马特说。

“夜魔侠的方法?”

“马特·默多克律师的方法。”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纽约公报》是上市公司。控股股东变更、编辑方针突变、与潜在政治候选人之间的利益输送——这些需要向证券交易委员会披露。如果他们没有……”

“你就向SEc举报?”

“并向联邦选举委员会同步提交材料。”马特站起来,拿起导盲杖,“但首先,我需要见到那个总编。在他明天签下那个头版之前。”

“如果他不见你呢?”

“那就让他‘听见’一些他不想听的东西。”马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关于他女儿在瑞士银行账户里的那笔来历不明的存款。”

弗吉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如果菲斯克发现你在调查……”

“他已经发现了。”马特说,“从我第一次挑战他开始。区别只是,他现在选择用法律和舆论作战,而不是用拳头。”

“这更糟糕。”

“是的。”马特推开咖啡馆的门,雨声瞬间放大,“因为当暴力穿上西装,大多数人就认不出来了。”

他走入雨中,导盲杖轻点地面,脚步却坚定如走向法庭的律师——虽然他的律师执照听证会就在下周,而金并安排的三名“证人”已经准备好作伪证指控他道德失范。

但他还是走向了《纽约公报》大楼的方向。

因为总有人得在所有人戴上眼罩时,仍然睁着眼睛。

即使那双眼睛,根本看不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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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菲斯克大厦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