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并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雨中的纽约。他手中拿着一封信——不是印刷厂的产品,而是一封真正的、手写的信。来自布鲁克林一位名叫玛莎·格林的老妇人,她在信中说,她儿子在基金会资助的职业培训后找到了工作,她相信“像您这样的好人应该领导这座城市”。
信纸上有泪痕晕开的痕迹。
是真的泪水。
韦斯利站在他身后,汇报最终安排:“所有信件将在上午八点前送达目标地点。头版清样已经批准。社交媒体推送计划在早晨通勤时段开始。十点,我们将召开‘非正式记者会’,回应‘市民的呼吁’。”
“对手的反应?”
“市长办公室会表示‘尊重市民意见,相信民主程序’。其他潜在候选人还在观望——我们在他们的竞选团队里都安排了人,确保他们‘暂时保持沉默’。”
“夜魔侠?”
“他二十分钟前进入了《纽约公报》大楼。需要干预吗?”
“不用。”金并转过身,将玛莎·格林的信轻轻放在桌上,“让他去。让他去威胁总编,去偷文件,去觉得自己在阻止一场阴谋。这很重要。”
韦斯利微微挑眉。“为什么?”
“因为英雄需要敌人。”金并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递给韦斯利一杯,“如果夜魔侠太轻易放弃,市民就会怀疑:是不是这些信件真的有问题?但如果有一个‘偏执的义警’试图打压民意,那么——”
他举起酒杯。
“——那么民意就显得更加真实、更加珍贵、更需要被扞卫。”
韦斯利明白了。他抿了一口酒。“所以夜魔侠的反对,会成为您参选合法性的最后一块拼图。”
“正是。”金并望向窗外,“你知道最完美的操控是什么吗?不是让所有人都说 yes,而是安排几个恰到好处的 no,然后让大多数人在反驳那些 no 的过程中,更加坚信 yes。”
他放下酒杯,走到办公桌后,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青铜面具——古老、沉重、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的曾祖父从西西里带来这个。”金并的手指拂过面具冰冷的表面,“他说,权力有两种:一种让人恐惧,一种让人爱戴。但最持久的权力,是让人在恐惧时以为自己正在爱戴,在爱戴时忘记自己正在恐惧。”
他关上抽屉。
“明天,当那些信件登上头版,纽约人会以为这是他们自己的声音。”
“他们会争论、会支持、会反对——但所有争论都将在我的舞台上,按照我写的剧本进行。”
“而当我最终站在市政厅台阶上宣布参选时,他们会鼓掌,不是因为我的手下用枪指着他们,而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金并走到窗边,手掌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雨滴在窗外划过一道道银线,像是这座城市正在流泪——但眼泪也会被收集、被分析、被用来浇灌更牢固的牢笼。
“通知《公报》总编。”他说,“如果夜魔侠找他,让他按照法律威胁报警,但不要真的报警。我要让夜魔侠‘侥幸逃脱’,让他觉得自己的干预起了作用。”
“然后?”
“然后明天头版照常出版。让夜魔侠在清晨的雨水中,听到整个纽约的报摊都在售卖‘市民的呼声’。让他在那一刻明白——”
金并的微笑在玻璃倒影中模糊而巨大。
“——这一次,他的敌人不是某个罪犯,不是某个阴谋。他的敌人是纽约本身。是这座城市自愿选择戴上的眼罩。”
凌晨四点。
雨停了。
第一缕灰白的光开始在东方的云层后聚集。
在纽约两千多家报摊的送报车上,载着同样的头版。
在数十万家庭的邮箱里,即将塞进同样的诉求。
在数百万人的手机推送里,即将弹出同样的标签。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马特·默多克站在《纽约公报》大楼的天台上,听着印刷车间里机器启动的轰鸣。他能“听”到头版报纸被捆扎、装车、运往每一个街角。
他摘下眼镜——那双失明的眼睛望向远方正在苏醒的城市。
雨后的风带来哈德逊河的水汽,带来早班地铁的震动,带来流浪汉在巷子里的咳嗽,带来母亲哄婴儿的轻柔哼唱。
纽约的心跳。
真实的心跳。
而在那心跳之上,一层人造的、工整的、批量生产的“民意”正像油膜一样铺开,试图覆盖所有的声音。
马特握紧了导盲杖。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战斗将进入全新的维度。
不再是拳头对拳头。
而是故事对故事。
谎言对真相。
或者,是更大的谎言对更残酷的真相。
他转身离开天台。
在楼梯间的回声里,他低声说——对这座城市,也对自己:
“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你们伪造的声音。”
“但我也听见了真实的声音。”
“而只要还有人能听见区别,这场战争就没有结束。”
楼下,第一辆送报车发动引擎,驶入晨雾。
车斗里,三千封信的回声,即将成为纽约新一天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