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钻进去,在跳下前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无人机红点在上方盘旋,像嗜血的电子萤火虫。
井盖在身后合拢。
黑暗、潮湿、腐烂的气味涌来。下水道主管道有三米高,墙壁滴着粘稠的液体,脚下是及踝的污水。
彼得打开手机的手电功能——调至最低亮度——开始向东走。
脚步声在管道里回荡,像有另一个人在跟着他。
两公里后,他找到了那个通风井。生锈的铁梯向上延伸,顶端隐约有光线。他爬上去,推开虚掩的格栅,来到一个废弃的地铁隧道站台——早已停止使用,墙上的瓷砖剥落,长椅腐朽,但至少干燥。
马特在那里等他,坐在一张相对完好的长椅上,身边放着一个背包。
“换衣服。”马特递过背包,“你的制服有追踪芯片,警方可能已经植入信号了。”
彼得愣住:“什么?”
“金并控制着市政监控系统,包括公共wi-Fi嗅探、手机基站三角定位、甚至……街头摄像头的人脸识别后台。你的蜘蛛侠身份虽然未知,但你的行动模式、体型数据、热信号特征,已经被建档。如果他们在某个摄像头捕捉到你脱下制服、换上便装的瞬间,就能建立关联。”
马特转过头,“盲眼”看着彼得的方向。
“从今晚起,你不能再随意穿脱蜘蛛制服。你需要安全屋,需要换装协议,需要反监控路线。你不再是一个有秘密身份的市民,你是一个有秘密基地的抵抗者。”
彼得接过背包,里面是一套普通的连帽衫和牛仔裤。“这太……夸张了。”
“这是生存。”马特站起来,“惩罚者已经在地下活动两周了。他袭击了三个‘超人类事务局’的物资仓库,但每次都被埋伏——金并在用他做诱饵,测试我们的反应。夜魔侠昨晚被六名警察伏击,我不得不用战斗技巧脱身,而那是‘袭击执法人员’,现在我也上了通缉名单。”
他走向隧道深处。
“跟上。我带你去临时据点。”
他们在一段封闭的维修通道里走了十分钟,最后马特推开一扇伪装成墙壁的铁门。里面是一个狭小的空间,但有电源、有水源、有几台加密的笔记本电脑、有医疗包、还有……一套新的蜘蛛制服。
深灰色和黑色相间,没有标志,面料更厚,内置了更高级的热信号屏蔽和动作混淆层。
“这是……”
“弗兰克从金并的一个实验室抢出来的原型材料,我重新裁剪的。”马特说,“不防弹,但更隐蔽。从今晚起,你是‘暗影蜘蛛’,不是‘蜘蛛侠’。红蓝色太显眼了。”
彼得拿起新制服,手指拂过粗糙的面料。“梅姨……格温……他们怎么办?”
“暂时安全。金并不会轻易动他们——那样会暴露他针对你个人,破坏‘依法追捕’的叙事。但他会监控他们,用他们做诱饵。你需要和他们保持距离,彼得。”
“我不能——”
“你必须。”马特的声音严厉起来,“除非你想看着他们因为你的‘英雄行为’而被法律定罪——‘协助逃犯’、‘包庇罪犯’,那些都是重罪。金并的检察官会很高兴把她们送进监狱,用来逼你现身。”
彼得跌坐在一张旧椅子上,手捂住脸。
他想起那个报警的女人惊恐的眼神。
想起无人机冰冷的红点。
想起警员无线电里那句“武装分子”。
法律。他曾经相信法律是底线,是保护弱者的盾牌。现在,法律成了追捕他的网,成了悬在亲人头上的刀。
“我们怎么办,马特?”他的声音嘶哑,“我们三个人,对抗整个系统?”
“不止三个人。”马特从电脑上调出一份名单——几十个名字,有些彼得认识(街头英雄,变种人),有些陌生,“金并的压迫正在制造反抗者。被登记的超能力者被监控、被剥削。未登记的被追捕。普通市民因为误判或举报而被骚扰。愤怒在积累。”
他转向彼得。
“我们在建造网络。地下铁路,安全屋,通讯链。金并控制了地上,我们就占领地下。他控制了法律,我们就成为法律无法定义的幽灵。他控制了叙事,我们就传播真相的碎片。”
“这需要时间……”
“所以我们才要躲。”马特把新制服推给彼得,“换衣服。然后去巡逻——但不再是‘帮助市民’。而是‘收集证据’:记录警察过度使用武力,记录超人类事务局的非法拘押,记录那些被系统碾碎的普通人。每一份记录,都是未来的武器。”
彼得站起来,开始换装。
深灰色的制服贴合身体,像第二层皮肤——更暗,更冷,更陌生。
马特“看”着他,最后说:“欢迎来到战争,彼得。这不是英雄的战斗,这是幸存者的战斗。”
“我们会赢吗?”
“我不知道。”马特诚实地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现在放弃,纽约就真的成了他的王座。而王座之下,不该只有沉默。”
彼得戴上面罩——新的面罩,眼部是纯黑的镜片。
他走到通道尽头,推开另一扇暗门。
外面是纽约的夜,充满了灯光、警笛、无人机、和一千一百万双被训练成监视者的眼睛。
他射出蛛丝——不再是明亮的白色,而是近乎透明的灰。
荡入黑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马特站在门口,导盲杖触地,像一座沉默的墓碑,纪念着刚刚死去的某个东西。
那是蜘蛛侠的死亡。
也是暗影蜘蛛的诞生。
在他的背包里,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推送新闻:
【通缉令更新】NYpd-0914号目标“蜘蛛侠”确认为高危超人类罪犯,市民见到请勿接近,立即报警。举报热线已开通,提供有效线索者最高可获五万美元奖励。
下方,第一条热门评论:
“终于要清理这些无法无天的蒙面怪胎了。菲斯克市长干得漂亮。”
彼得关掉手机,消失在楼宇之间。
在他身后,城市的灯光如监狱的探照灯,扫过每一个角落。
寻找着他。
等待着将他关进,
那个名为“法律”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