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支在顾长风掌心熠熠生辉的“点翠嵌珠凤翔九天”玉簪,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柳氏、苏玉瑶以及那位孙小姐的脸上。她们精心布置的陷阱,她们言之凿凿的指控,在顾长风轻描淡写的“园中捡到”面前,显得如此可笑而又拙劣。
安国公夫人的脸色由阴转晴,又由晴转怒,她目光如刀般刮过柳氏母女,最终落在顾长风身上,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余怒未消的冷意:“原来是顾公子拾获。倒是要多谢顾公子,免了我府中一场风波,也还了苏三小姐一个清白。”
她这话,既是感谢顾长风,更是点明了苏妙的“清白”,等于直接否定了之前的指控。
柳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原、原来是一场误会……妙儿,还不快谢谢顾公子?”她试图将此事轻描淡写地揭过。
苏玉瑶则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看向顾长风的眼神充满了不甘与怨怼,看向苏妙时更是淬了毒一般。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润如玉、对谁都彬彬有礼的顾才子,竟然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出来为苏妙这个贱人解围!他凭什么?!
苏妙心中也是波澜起伏。她看着顾长风,这个原主记忆中曾经遥不可及、如同皎月清风般的才子,此刻竟如天神般降临,将她从万劫不复的境地拉了出来。感激吗?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警惕与疑惑。
他为何会恰好出现在梅林?又为何会恰好捡到那支至关重要的玉簪?这世上,真有如此多的巧合?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依着柳氏的话,上前一步,对着顾长风深深一福,语气真诚:“多谢顾公子仗义执言,还小女清白。”
顾长风虚扶一下,神色依旧温润平和,目光清澈见底:“三小姐不必多礼,顾某不过是恰逢其会,说了句实话而已。清白自在人心,非顾某之功。”他言语得体,既解了围,又不居功,更显风度。
他转而向安国公夫人拱手道:“夫人,既然玉簪已然寻回,误会澄清,可否允准顾某借一步说话?关于这玉簪掉落之处,还有些细节,需向夫人禀明。”
安国公夫人自然应允,带着顾长风去了隔壁偏厅。
主角离去,暖阁内的气氛却并未立刻恢复热闹。众人看向苏妙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有同情,有后怕,也有重新燃起的好奇——这位苏三小姐,不仅能以“巧工”惊艳四座,竟还能引得素来不参与是非的顾才子亲自出面维护,看来……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柳氏和苏玉瑶如坐针毡,勉强应付了几句,便寻了个借口,带着苏妙匆匆告辞离去。这场原本想让苏妙身败名裂的赏梅宴,最终却以她们自己灰头土脸、苏妙名声更显神秘而告终。
回府的马车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柳氏闭目养神,脸色铁青,苏玉瑶则一路都用杀人的目光瞪着苏妙。苏妙乐得清静,垂眸不语,心中却在反复思量着顾长风此举的深意。
回到永安侯府,柳氏甚至连表面的训斥都懒得维持,直接冷着脸回了锦荣堂。苏玉瑶狠狠瞪了苏妙一眼,丢下一句“你别得意!”也跺脚离开。
苏妙带着小桃回到落霞苑,关上院门,才真正松了口气。今日之局,可谓险之又险。
“小姐,今日真是太险了!幸好有顾公子!”小桃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苏妙走到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小桃,你不觉得……太巧了吗?”苏妙放下茶杯,目光微凝。
“巧?”小桃不解。
“玉簪早不失窃,晚不失窃,偏偏在我展示完‘纸上生花’,成为焦点之后失窃。指证我的人,又恰好是苏玉瑶的闺中密友。而顾长风……他一个外男,怎会如此巧合地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安国公府的内院梅林?还恰好捡到了那支至关重要的玉簪?”
小桃听得瞪大了眼睛:“小姐,您是怀疑……顾公子他……”
“我怀疑,这一切,或许本就是一个局中局。”苏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柳氏母女想借此毁了我,而有人……或许利用了她们的局,或者,早就洞悉了她们的阴谋。”
“是谁?顾公子吗?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为什么?”苏妙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顾长风与我并无深交,甚至可以说毫无瓜葛。他此举,是出于君子之风,路见不平?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起顾长风那温润如玉的模样,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清澈却似乎又隐含深意的目光。这个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那……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小桃担忧地问。
“静观其变。”苏妙沉声道,“经此一事,柳氏母女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用如此拙劣的手段。但我们更不能掉以轻心。她们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暗辰令”,又想起那支来历不明的玄铁发簪。京中的水,越来越浑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守门婆子的声音:“三小姐,门房送来一份帖子,是给您的。”
帖子?苏妙心中一动。这个时候,谁会给她下帖子?
她示意小桃去取。很快,小桃拿回一个素雅的信封,上面没有任何署名,只有清隽挺拔的字迹写着“苏三小姐亲启”。
苏妙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洒金笺,上面同样是一行清隽的字:
“今夜子时,听风小筑,盼晤。长风。”
落款只有一个“长风”,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妙心中掀起了涟漪。
顾长风!他果然来了!
夜色深沉,子时将至。
落霞苑内一片寂静,小桃已经被苏妙打发去睡了,她自己则和衣靠在床头,毫无睡意。桌上那封洒金笺在灯下泛着微光。
去,还是不去?
顾长风白日里才帮她解了围,晚上就递来密帖相约,目的不言而喻,是要解释白日之事,或者……提出他的条件。听风小筑是京城文人雅士偶尔聚会的一处临水轩馆,位置相对僻静,夜间更是人迹罕至。
风险显而易见。深夜私会外男,一旦被发现,她之前所有的努力和伪装都将付诸东流。
但若不去,就无法知道顾长风的真实意图,也无法了解赏梅宴背后的真相。而且,顾长风此人,看似温润,实则能量不小,能自由出入安国公府内院,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与他接触,或许能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或助力。
权衡再三,苏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再次换上那身便于行动的深灰色粗布衣裙,将头发紧紧挽起,检查了一下袖中的“防身粉”和那支坚硬的细铁签。她没有带玄铁发簪和“暗辰令”,只将肃王的铁木令牌贴身藏好。
如同前两次夜行一般,她避开巡夜,熟门熟路地翻过西北角的院墙,融入夜色之中。
听风小筑位于城南一处僻静的湖畔,此时万籁俱寂,只有寒风掠过枯枝的声音和湖面细微的涟漪声。小筑内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在漆黑的夜里如同唯一的指引。
苏妙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轻轻推开虚掩的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