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炉前的抉择
锻炉城,核心熔炉大厅下层,淬炼区。
这里温度比大厅高出至少十度,空气因热浪而微微扭曲。一座直径三丈的圆形平台悬浮在离地半人高的位置,平台中央凹陷,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平台正上方三丈处,便是“核心熔炉”的底部出口,此刻暗红色的能量如粘稠的岩浆般缓缓流淌,却并未滴落,而是被无形的力场约束在出口周围,形成一团不断翻滚的火焰漩涡。
谢允之赤着上身站在平台边缘。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身上那些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在高温下隐隐作痛,胸口的星纹黯淡无光,只有佩戴玉佩的位置传来持续不断的温热——那是苏妙传来的“三长两短”节奏,像心跳般敲击着他的神经。
“殿下,您确定要现在进行?”玄真道长眉头紧锁,手中托着一个打开的金属匣子,匣内平铺着三块巴掌大小、厚约半寸的暗银色金属薄片。那便是星纹铁,表面流淌着星辰般细碎的微光,仅仅是靠近,就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精纯而磅礴的星力。
“没有时间犹豫了。”谢允之的声音很平静,“黑巫教随时可能突破防线,妙儿那边……情况不明。三个时辰,必须一试。”
墨衍长老站在平台另一侧,手中权杖的蓝色晶石与平台符文隐隐共鸣。他苍老的面容在热浪中显得模糊:“肃王殿下,淬炼过程会非常痛苦。星纹铁中的星力过于精纯霸道,需要通过熔炉火焰的‘过滤’和‘激活’,再引导进入你的经脉和星纹。这个过程如同将烧红的铁水灌入血管,稍有差池,轻则经脉尽毁,重则爆体而亡。即使成功,后续与熔炉共鸣的尝试,也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
“我明白。”谢允之踏上平台,盘膝坐在中央的凹陷处。银色符文瞬间亮起微光,一股温和但坚韧的能量场将他包裹,固定住他的身形。“开始吧。”
墨衍不再多言,举起权杖。杖尖蓝色晶石射出一道光束,击中上方熔炉出口的火焰漩涡。漩涡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分离出一缕头发丝粗细的暗红色火线,精准地垂落,缠绕向玄真道长手中的第一块星纹铁。
星纹铁被火线触碰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银光!表面的星辰微光疯狂流转,发出类似金属熔化的“滋滋”声,但却并未真正熔化,而是从固态直接“汽化”为一团银色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雾气。
“引导它,殿下!”墨衍低喝,“用你的星纹去吸引、去容纳!”
谢允之闭上眼,全力催动胸口的星纹。黯淡的纹路勉强亮起一丝微光,如同风中的残烛。那团银色雾气仿佛受到吸引,缓缓飘向他的胸口。
接触的瞬间——
“呃啊——!”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谢允之仍控制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那不是火焰灼烧的痛,而是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带着磅礴的星力,强行刺入他干涸脆弱的经脉,然后顺着经脉疯狂涌入星纹!每一寸经脉都在尖叫,每一道星纹都在颤抖,仿佛要被这外来而狂暴的力量撑爆!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银色光路,那是星力在不受控制地乱窜。嘴角渗出一丝鲜血,很快被高温蒸发。
“稳住心神!引导它!星纹是你的,不是它的!”玄真道长急声喝道,同时手中拂尘一挥,一道柔和的真气隔空渡入谢允之体内,试图帮助平复紊乱的能量。
苏靖远站在平台下,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谢允之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看着他身上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崩溃的星纹,心中揪紧。但他知道,此刻谁都帮不了谢允之,只能靠他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第一团银色雾气终于完全没入谢允之胸口的星纹。星纹的光芒明显亮了一分,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随时会熄灭。谢允之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但脸色更白,汗水如雨般滚落,又在高温中化作白汽。
“第一块,成功融合。”墨衍的声音中也透出一丝疲惫,操控熔炉火焰需要消耗极大的精神力,“休息半刻钟,准备第二块。”
谢允之却摇了摇头,睁开眼,眼底有银光一闪而逝:“继续。”
他等不起。胸口玉佩传来的节奏,每一刻都在加剧他心中的焦灼。
墨衍看了他一眼,不再劝阻,权杖再次举起。
第二缕火线垂落,缠绕上第二块星纹铁。
更剧烈的银光爆发,更磅礴的星力涌入。这一次,谢允之连闷哼都发不出了,他咬紧牙关,牙龈渗血,整个人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皮肤下的银色光路更加密集,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渗出细小的血珠。
“经脉承受到极限了!”玄真道长惊呼。
“撑住!”苏靖远在台下忍不住吼出声。
谢允之的意识在剧痛中开始模糊。他仿佛看到无数的星辰碎片向他砸来,要将他碾碎。恍惚间,他又看到了那片混沌的黑暗,看到了被锁链束缚的自己,看到了苏妙绝望的眼神……
不!不能倒下!
妙儿还在等你!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倔强和守护欲轰然爆发!他胸口的星纹猛然间光芒大盛!不是外来星力的银光,而是属于他自己的、更加内敛深邃的幽蓝色星光!这光芒瞬间扩散,将侵入体内横冲直撞的银色星力强行包裹、压制、然后一点一点,拖拽着融入星纹深处!
如同巨鲸吞海,虽然艰难,却在坚定不移地进行。
墨衍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主动吞噬融合……好强的意志力!好纯粹的星辉本源!”
第二块星纹铁的力量,终于被彻底吸收融合。谢允之胸口的星纹,已经清晰明亮了许多,勾勒出一个更加复杂玄奥的图案,隐隐有幽蓝星光在其中流转。他的气息,也从之前的虚弱不堪,变得凝实而厚重,虽然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疲惫,但已有了质的飞跃。
然而,他的身体也到了极限。皮肤下的裂痕增多,嘴角、眼角、耳孔都有细细的血线流出。整个人如同一个布满裂痕的瓷器,随时可能崩碎。
“殿下!不能再继续了!”玄真道长急道,“第三块星纹铁的能量远超之前两块总和,您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强行融合,必死无疑!”
谢允之却再次看向墨衍,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还……有多久?”
墨衍明白他问的是黑巫教的进攻:“外围第二防御圈正在激战,最多还能支撑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谢允之闭了闭眼。如果他不能恢复足够的力量,不能尝试与熔炉共鸣,锻炉城很可能失守,所有人都难逃一死。苏妙那边……他也无能为力。
“第三块……”他缓缓开口。
“不行!”苏靖远猛地跃上平台边缘(被能量场阻挡在外),吼道,“允之!留得青山在!你若死了,一切就真的完了!妙儿还在等你!天启还在等你!”
“正是因为他们都在等,”谢允之睁开眼,眼中是近乎疯狂的冷静,“我才必须……赌上一切。”
他看向玄真道长:“道长,我记得……道门有一种‘锁元固脉’的秘法,能短时间内强行稳固经脉,承受远超极限的冲击,对吗?”
玄真道长脸色大变:“殿下!那是饮鸩止渴的禁术!使用后,经脉会遭受永久性损伤,修为可能终生无法寸进,甚至倒退!”
“与死亡相比,这代价可以接受。”谢允之扯出一个艰难的笑,“拜托了。”
玄真道长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动摇。他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颗血红色的丹药:“这是‘燃血固元丹’,服下后,配合我的针法,可在一炷香内将你的经脉强度提升三倍。但一炷香后,药力反噬……经脉会寸寸碎裂,如同被烈火焚烧,痛不欲生,且至少需要三年时间,以天材地宝温养,才有可能恢复七八成。”
“一炷香……够了。”谢允之毫不犹豫地接过丹药,一口吞下。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熊熊热流,冲向四肢百骸!与此同时,玄真道长手中银针如雨,精准刺入谢允之周身大穴,真气催动,引导药力。
谢允之闷哼一声,体表的银色光路瞬间变得凝实如真正的金属纹路,皮肤下的裂痕也被暂时“粘合”。一股狂暴的力量感充斥全身,但也带来一种即将爆炸的膨胀感。
“墨衍长老,请!”他低喝。
墨衍不再犹豫,权杖第三次举起!
第三块星纹铁,也是最大、光芒最盛的一块,被暗红火线缠绕,瞬间汽化成一片璀璨的银色星云!这一次,星云没有缓缓飘落,而是如同银河倾泻,轰然冲向谢允之!
轰——!
即使有禁术加持,谢允之仍感觉身体仿佛被星辰正面撞击!意识瞬间空白!
别院暗夜杀机
肃王府别院,子时三刻。
月黑风高,万籁俱寂。只有后山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衬得夜色更加深沉。
别院内,灯火稀疏。主屋和几个重要院落还亮着灯,但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黑暗。巡逻的护卫明显比往日多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铠甲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后墙外,十道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墙根阴影。他们穿着深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手中是特制的钩索、短刀,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还有其他器械。
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两名黑衣人无声上前,手中钩索轻轻一抛,精钢钩爪精准地扣住了墙头。他们如狸猫般攀援而上,趴在墙头,小心观察院内。
片刻后,两人对下方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上!”首领低喝。
其余八人迅速攀墙,翻入院内。动作干净利落,显然训练有素。他们落地后迅速散开,占据墙根阴影,警惕地观察四周。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主屋方向隐约传来女子的说话声和几声咳嗽(苏妙故意安排的人偶和留声装置)。一切看起来毫无防备。
“不对劲。”首领忽然低声道,“太安静了。就算大部分护卫调去了前院防备京兆府,后墙也不该一个暗哨都没有。”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他们脚下的石板地,忽然向下塌陷!七八块石板同时翻倒,露出下方深达半丈、布满尖锐木刺的陷坑!
“有埋伏!”首领反应极快,脚下一点,向后急退!
但还是有三人收势不及,惨叫一声跌入坑中!木刺穿透身体,鲜血瞬间涌出!
几乎同时,两侧屋檐下,黑暗中爆射出数十支弩箭!劲风凌厉,覆盖了黑衣人立足的所有区域!
黑衣人纷纷挥刀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又有一人反应稍慢,被弩箭射中大腿,闷哼倒地!
“退!先退出去!”首领当机立断,手中甩出一颗黑色弹丸,砸在地上!
嘭!浓密的黑烟瞬间弥漫,遮挡视线,还带着刺鼻的气味!
黑衣人趁机向墙边退去。然而,墙根阴影处,忽然弹起数根贴着地面的绊索!跑在最前面的两人猝不及防,被绊得向前扑倒!
迎接他们的,是从地面突然刺出的、削尖的竹签阵!
噗嗤!竹签穿透皮肉,惨叫声再次响起!
转眼间,十名精锐黑衣人,已折损五人,一人重伤!剩余四人背靠背,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围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庭院。
“妈的,这哪里是闺阁别院,分明是龙潭虎穴!”一名黑衣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首领眼神阴沉。他得到的情报是:苏妙是个有点小聪明、靠肃王府庇护的庶女,别院护卫不多,且因北疆之事人心惶惶。可眼前这严密的机关陷阱、精准的弩箭埋伏,分明是早有准备,且设计者心思缜密、手段狠辣!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前方的月亮门后传来。
苏妙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她依旧穿着白天的素色衣裙,外面罩了件深色披风,手里提着一盏光线朦胧的气死风灯。灯光映照着她平静的脸,看不出一丝慌乱。
在她身后,影十一如同幽灵般浮现,手中横刀出鞘半寸,眼神冰冷如霜。两侧屋顶、墙头,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十余名护卫,手中劲弩齐齐对准了剩余的四名黑衣人。
“苏三姑娘,好手段。”首领死死盯着苏妙,“看来,我们都小瞧你了。”
苏妙笑了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小瞧一个女人,通常是男人犯的最大错误。尤其是……当一个女人被逼到绝境时。”
她轻轻抬手,影十一和护卫们的弩箭,瞬间绷紧!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二皇子?还是京里哪位大人?”苏妙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不然……我最近刚跟陈院判学了点医术,正缺几个活体来练习‘人体经脉与疼痛耐受关系’的研究。”
她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内容却让几个黑衣人头皮发麻。活体研究?这女人是疯子吗?!
“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首领硬气道,“但想从我们嘴里问出什么,休想!”
“有骨气。”苏妙点头,“影十一,留那个首领活口,其他的……处理掉。”
“是!”
弩机扣动声响起!三名黑衣人甚至来不及挥刀,就被近距离的弩箭射穿了要害,瞪大眼睛倒地身亡。
只剩下那个首领,被影十一鬼魅般欺近,一脚踹在膝弯,按倒在地,卸了下巴,防止他咬毒自尽。
整个过程,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苏妙走到那首领面前,蹲下身,用灯照着他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你看,你的同伴都死了。你就算守口如瓶,你的主子也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你无能。而我呢,有很多种方法让你开口——比如,把你交给京兆府,就说你们是北狄潜入的细作,意图行刺忠良之后。你觉得,京兆府会怎么审你?或者,我让陈院判给你扎几针,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毒蛇一样钻入首领的耳朵。
首领眼神闪烁,显然内心在剧烈挣扎。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别院前院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和呼喊声!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快救火!”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
几乎同时,后山方向,响起了尖锐的哨音!紧接着,是更多、更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器出鞘声!至少还有二三十人,正在快速接近别院后墙!
“声东击西!”影十一脸色一变,“姑娘,他们的主力现在才到!前面放火是为了吸引我们的人去救火,削弱后院的防御!”
苏妙眼神一冷。果然,对方不止一路人马,而且计划周密。
她看了一眼地上被制住的首领,忽然笑了:“看来,你的主子也没完全信任你们。你们是试探的棋子,死了就死了,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首领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绝望和怨恨。
“影十一,带他走密道,去一号藏匿点。务必撬开他的嘴!”苏妙快速下令,“其他人,按第三套方案,交替掩护,撤入内院核心防御圈!记住,以拖延时间为主,不要硬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