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通往古墓的山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顾承屿开车,苏晚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昨天从基金会资料库拍下的照片和笔记。车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山林在秋日晨光中呈现出层次丰富的色彩——深绿、金黄、赭红,像一幅正在展开的画卷。
但苏晚无心欣赏风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袋的边缘,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陆明远的话:“……他把陆明轩留在了古墓里。用坍塌的墓道,把他和那些壁画一起埋了。”
一个年轻的生命,为了保护祖先的遗宝,被永远留在了黑暗的地下。这个事实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你在想什么?”顾承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苏晚转过头,看着专注开车的顾承屿。晨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这个男人昨天毫不犹豫地说要陪她来,今天又早早起床安排好一切,只因为她需要他。
“在想陆明轩。”她轻声说,“二十三岁,有才华,有良知,却死在黑暗的古墓里。一百多年了,没人知道他的故事。”
“现在你知道了。”顾承屿说,“你可以让他的故事被看见。”
“但这会揭开陆家的伤疤。”苏晚看向窗外飞逝的山林,“陆教授……他不知道全部真相。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堂伯祖是这样死的,会是什么感受?”
车子驶过一个急弯,顾承屿稳稳握住方向盘。“陆景行是个成年人,他有权利知道家族的真相。而且,如果他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想要弥补祖先的错误,那么知道完整的真相是第一步。”
苏晚点点头,但心里的沉重并未减轻。她想起陆景行清澈的眼神,想起他谈起修复保护时眼里的光。这样一个珍视历史和艺术的人,要如何面对家族这样黑暗的过去?
车子在山路尽头停下。古墓入口前已经停了两辆车——是林薇和张涛的。苏晚昨天通知了他们今天要来现场勘查。
“苏老师,顾总!”林薇从临时搭建的工作棚里跑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我们都准备好了。按照您昨天的指示,重点检查飞天壁画周边区域,还有寻找可能的其他标记。”
张涛跟在后面,递过来两个安全帽和手电筒:“墓室里的照明设备已经检查过了,通风系统也开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苏老师,您昨天在电话里说的‘其他标记’,具体是指什么?”
苏晚和顾承屿对视一眼,然后说:“先进去,我慢慢解释。”
四人沿着熟悉的墓道往里走。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两侧斑驳的壁画。飞天、佛陀、莲花、供养人……那些百年前的面容在光影中仿佛有了生命,静静注视着这些闯入者。
走到主墓室时,苏晚停住了脚步。
那片钴蓝在专业照明灯下呈现出幽深的光泽。她走到工作架前,戴上手套,拿起高倍放大镜,仔细检查钴蓝覆盖的边缘。
“林薇,你来看这里。”苏晚说,“钴蓝覆盖的笔触,是不是有细微的层次变化?”
林薇凑近观察:“是的,这里颜料层明显厚一些,基础上做了加固和保护处理。”
“没错。”苏晚放下放大镜,“这不是破坏性的覆盖,而是保护性的处理。做标记的人,并不想损坏原作。”
张涛惊讶地说:“您的意思是,这个人其实是想保护壁画?”
“至少在这一处,是的。”苏晚从文件袋里拿出陆明轩笔记本的照片,“昨天我在陆明远基金会的资料库里,发现了这个。”
她把照片递给林薇和张涛看,简单解释了陆明轩的故事——一个年轻的中国画师,跟着英国传教士费明理学画,被要求为盗取壁画做标记,但内心挣扎,最后做了手脚,三处标记只有一处是真的,另外两处是迷惑人的仿作。
“天啊……”林薇捂着嘴,“所以他为了保护壁画,故意做了假标记?那后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些标记留了一百多年没人动?”
苏晚沉默了几秒,选择隐瞒陆明轩的死因。那个真相太残酷,她还没准备好告诉别人。
“费明理发现标记有问题后,事情可能出现了变故。”她含糊地说,“总之,标记留下来了。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找到另外两处标记的位置——莲花座下和供养人衣襟。”
张涛立刻看向墓室四周的壁画:“莲花座……主墓室里有三处莲花座。供养人壁画在墓道两侧,至少有二十多个人物。这要怎么找?”
“陆明轩的笔记里提到,标记颜料掺有微量金粉,在特定光线下会显影。”顾承屿忽然开口,“我们可以用紫外线灯照射,金元素在紫外线下会有特殊荧光反应。”
苏晚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顾承屿从随身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紫外线灯:“来之前查了资料,做了准备。”
他的细心让苏晚心头一暖。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把一切都安排好。
“那我们开始吧。”她说。
四人分工合作。林薇和张涛负责检查墓道两侧的供养人壁画,苏晚和顾承屿负责主墓室里的三处莲花座。
紫外线灯打开,发出幽蓝的光。在正常光线下看似普通的壁画,在紫外线下呈现出不同的景象——有些颜料有荧光反应,有些没有;有些修补痕迹显露出不同的年代层次。
苏晚蹲在第一个莲花座前,用紫外线灯缓缓扫过每一片花瓣、每一片叶子。壁画保存状况一般,有局部剥落,有褪色,但没有发现特殊的荧光反应。
第二个莲花座也是如此。
走到第三个莲花座时,苏晚的手微微颤抖。这是最小的一处莲花座,位于墓室西北角,位置比较隐蔽。莲花座下绘有层层莲瓣,中间是一颗莲子。
紫外线灯的光束扫过莲瓣时,什么也没有。
但扫到那颗莲子时,苏晚屏住了呼吸——莲子中心,有一点微弱的金黄色荧光,只持续了一秒,就消失了。
“这里!”她低声说。
顾承屿立刻过来,调整紫外线灯的角度。再次照射时,莲子中心又出现了那点荧光,这次更明显些,能看出是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斑点。
“金粉含量很低,所以荧光很弱。”顾承屿判断,“这应该就是标记之一。”
苏晚拿出相机,拍下照片。然后她用手持显微镜仔细观察那个位置——莲子中心的颜料层确实比周围稍厚,颜色也略微不同,是一种更深的赭石色,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不是钴蓝。”她说,“是赭石色。但金粉含量和钴蓝里的相同,都是千分之三。”
“陆明轩笔记里说‘真迹一处,仿作两处’。”顾承屿思考着,“如果飞天处是真标记,那么这里的赭石标记应该是仿作之一。但为什么要在仿作里也掺金粉?”
“为了迷惑。”苏晚明白了,“如果费明理用仪器检测,会发现三处都有金粉反应,就会以为三处都是真标记。这样就能保护飞天处的真迹。”
“聪明。”顾承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个年轻人很用心。”
两人继续检查,但第三个莲花座再没有其他发现。他们起身,走向墓道与林薇、张涛会合。
墓道里,林薇正蹲在一幅供养人壁画前,神情专注。
“有发现吗?”苏晚问。
“这里。”林薇指着壁画中一个供养人的衣襟,“紫外线照射时,衣襟的褶皱处有微弱荧光。但位置很隐蔽,在衣襟内侧的阴影里。”
苏晚凑近看。这是一个中年男性供养人的形象,身着典型的明代士人服饰,衣襟自然下垂。在衣襟内侧的阴影处,确实有一点不明显的颜料加厚,颜色和周围几乎一样,但紫外线照射时能看出金粉荧光。
她拍下照片,用显微镜观察——同样掺有金粉,但颜料是普通的石绿色。
“第二处仿作。”苏晚说,“石绿色标记,金粉含量相同。”
张涛从墓道另一端跑过来:“我那边没有发现。所有供养人壁画都检查过了,只有林薇发现的这一处有异常。”
“那就齐了。”苏晚直起身,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激动、悲伤、敬佩,交织在一起。
三处标记都找到了:飞天处的钴蓝真迹,莲花座下的赭石仿作,供养人衣襟的石绿仿作。陆明轩用他的智慧和良知,布下了一个保护壁画的迷阵。
“可是……”林薇困惑地问,“如果飞天处是真标记,那么那里到底藏着什么?陆明轩想保护的是什么?”
这也是苏晚最想知道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