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举杯共饮。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些。邓元觉绝口不提西线战事,反而大谈明教教义、江南风物,以及他早年如何传播圣火、聚众起义的“光辉事迹”。帐内其他头领也频频敬酒,话语间多是恭维林冲武勇、吴用智谋,偶尔夹杂着对东线石宝的微妙评价,似有挑拨之意。
吴用含笑应对,言辞圆滑,既不接招,也不得罪,只将话题引回抗敌大局。林冲则大多沉默,偶有回应也是简短几句,更多时候是低头饮酒,或轻咳两声,俨然一副伤重未愈、精神不济的模样。
邓元觉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思量,忽然话锋一转,叹道:“林都统,吴先生,你们是明眼人。如今西线局势,看似官军攻势稍缓,实则暗藏杀机。王禀那厮狡诈,兵力又厚,我军苦战经年,损耗颇大。更有些许鼠辈,只顾私利,畏敌如虎,甚至……唉,不提也罢。”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林冲:“值此危难之际,正需林都统这般忠勇无双、与朝廷势不两立的英雄豪杰,力挽狂澜!邓某不才,愿与林都统携手,共御强敌,保我圣教基业,护我江南百姓!不知林都统意下如何?”
图穷匕见。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也是试探林冲是否愿意站队。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冲。
林冲放下酒杯,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病容,眼神却清明坚定,缓缓道:“法王过誉。林冲与北归营弟兄,南下只为抗宋复仇,保境安民。既奉圣公调令来此,自当听从圣公与西线主帅号令,同心协力,共破官军。至于其他,林某不愿多想,也无力多想。但有一言,无论是谁,若敢通敌卖友,祸乱江南,便是林冲与北归营的死敌,必诛之而后快!”
此言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听令于方腊的立场,又划清了底线,暗含警告。
邓元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哈哈笑道:“林都统快人快语,忠义可嘉!好!我等皆为圣公效力,自当同心!来,再饮一杯!”
宴席后半段,看似依旧宾主尽欢,但暗地里的机锋与试探并未停止。邓元觉麾下几个头领轮番向吴用请教兵法阵势,问题刁钻,暗藏陷阱。吴用则从容应对,引经据典,侃侃而谈,既展现了才学,又未泄露北归军虚实,滴水不漏。
宴罢,邓元觉亲自将林冲、吴用送至辕门,执手殷殷道别,又赠上不少“疗伤圣药”与“明教祈福法器”,态度亲切得近乎刻意。
回营路上,夜色已深,湖风沁凉。
“吴先生,你看如何?”林冲低声问,脸上病容一扫而空,目光锐利。
吴用轻摇羽扇,低声道:“邓元觉果然老辣。宴席之上,看似拉拢,实则处处试探。他营中规制严整,头领皆非庸手,确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且其言谈间,对圣公似有不满,对石元帅亦含微词,独尊自身之心,昭然若揭。他最后那拉拢之语,更是险恶,若员外当时稍有犹豫或迎合,恐怕明日便会传出北归军倒向邓元觉的谣言。”
林冲点头:“我也觉如此。他赠药赠法器,无非是想示好,也是想安插眼线或做手脚。那些东西,回头让燕青仔细查验,若无问题,收入库中封存,绝不使用。”
“正该如此。”吴用道,“不过此番赴宴,也非全无收获。至少明了他眼下对员外仍是试探为主,未到图穷匕见之时。且其营中布局、头领性情,我等也窥得一二。更重要的是……”
他声音压得更低:“席间我留意到,邓元觉身旁那个姓何的执事,曾在听到湖上风声时,与邓元觉有过一瞬极短的视线交流,神色有异。结合燕青所见,那湖湾密道,恐怕这何执事便是知情人之一,甚至可能是联络环节的关键人物。”
林冲眼中寒光一闪:“盯住此人。”
“已让燕青留意了。”
回到北归军营区,武松、鲁智深早已等得焦急,见二人平安归来,方才松了一口气。听闻宴上情形,武松怒道:“这邓元觉果然没安好心!哥哥,不如找个由头,洒家带人摸进去,先砍了那装神弄鬼的!”
“不可鲁莽。”林冲制止,“眼下证据仍未确凿,圣公亦言时机未到。打草惊蛇,反误大事。我等当前要务,仍是暗中查证,同时加紧备战,应对官军。”
他望向帐外黑沉沉的夜空,鄱阳湖方向雾气渐起,吞没了星月之光。
“邓元觉的耐心,恐怕不会太久。王禀攻势暂缓,或许正是在等待什么信号或条件。下一次湖湾接头,或陆上密道启用,或许就是关键。”林冲缓缓道,“告诉燕青和邹渊,盯紧湖湾和那条峭壁小径,增派人手,轮番值守。或许,我们离拿到‘铁证’,不远了。”
夜色更深,鄱阳大营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巡夜的梆子声和湖浪声交织。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侦察与反侦察的无声较量,正进入最紧张的时刻。北归军的网,已悄然收紧,而网中的大鱼,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不安,开始更加谨慎地游动。
风暴来临前的压抑,笼罩在鄱阳湖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