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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颜宗翰是在卯时一刻登上燕京城楼的。
天还没有亮透。
东边的山脊后面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
晨风从塞北方向吹过来,带着沙粒和干草的腥气。
吹得城头的火把摇摇晃晃。
松脂燃烧的黑烟被风撕成一条一条的,像无数面破碎的旗帜。
他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南边。
南边的地平线上,密密麻麻的营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
那是武松的大军。
昨夜那些营火还像地上的星河,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如今只剩下青白色的残烟。
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在晨光中扭几下便散了。
斥候来报。
武松的主力已经推进到燕京城南三十里处。
前锋扎营在桑干河北岸,正在伐木造桥。
中军大营里,字旗和字旗并排竖着。
帐前有士兵操练,鼓声隐约可闻。
三十里。
完颜宗翰自言自语。
他的手指在城垛上轻轻敲着。
一下,一下。
像是在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着拍子。
他走得比我想的慢。
河间打了三天,保定打了四天。三十里路,又停了。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萧怀忠。
萧先生,你说,他为什么这么慢?
萧怀忠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飘着。
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从定州到燕京,武松步步为营,逢城必攻,稳得像一头老牛。
他猜不透。
元帅,武松用兵向来刚猛。
野狼坡敢在箭雨中往前走,定州敢用十面埋伏困完颜泰。
如今忽然慢下来,要么是粮草不济,不得不慢。要么——
要么是故意的。
完颜宗翰替他说了。
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在城垛上一块被风吹裂的砖缝上。
他故意走得慢,是想让我以为他粮草不济、兵疲马乏。
让我以为他在等后援、在犹豫、在害怕。
他越慢,我越想等塞北的援兵到了再动手。
他越慢,越稳。
他转过身,望着城西方向。
那里是玉泉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趴在地平线上的巨兽。
可他的杀招不在南边。
他的杀招,藏在那里。
他的手指指向玉泉山。
萧怀忠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
只看见一片青黑色的山影和山腰间缠绕的雾气。
元帅是说,武松在玉泉山埋伏了人马?
不是埋伏,是奇兵。
一人双马,轻装疾行,绕过河间保定,从西山小路摸过来的奇兵。
完颜宗翰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亲眼看见过的事。
武松的主力是鱼饵。
三十里外扎营,造桥,操练,敲鼓,都是做给我看的。
他在等我倾巢而出,和他的主力正面对决。
然后他藏在玉泉山的奇兵从背后捅我的脊梁——前后夹击,一举破城。
若我没有猜错,这支奇兵领头的,是燕青。
萧怀忠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完颜宗翰不是凭空猜测。
这个人在金国能坐到元帅的位置,靠的不是勇武,是心计。
他比完颜泰沉得住气,比兀术看得更远。
早在定州城破之前,他就在武松身边安插了一个不起眼的马夫眼线。
那马夫不识字,看不懂军报。
但他能看见每天夜里哪个将领的帐篷熄灯最晚。
能看见哪一个方向的斥候出动最频繁。
也能在喂马时听见骑兵们低低的闲谈。
玉泉山有伏兵的消息,就是他从一个喝多了酒的骑兵嘴里套出来的。
虽不知具体人数和路线,光是玉泉山三个字,就足以让完颜宗翰把所有碎片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元帅,既然知道玉泉山有伏兵,末将带人去剿了它。
站在旁边的猛将叫斡离不,是完颜宗翰的亲兵统领。
虎背熊腰,能扛三百斤的石锁,使一对铁戟。
在塞北草原上没有遇到过对手。
他说这话时已经把手按在了戟柄上。
指节嘎嘎地响。
剿?为什么要剿?
完颜宗翰转过身,看着斡离不。
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冷,像是冬天里结在刀刃上的霜。
他送我一支奇兵,我还他一座空城。
他走回城楼里,在桌前坐下。
桌上铺着燕京周边的山川舆图。
压图的镇纸是两块从塞北捡来的黑色玄武石,沉甸甸的。
他指着舆图上一个标注着玉泉山的墨点。
玉泉山的奇兵,不是来偷袭的,是来收网的。
他们等的是我倾巢而出,和武松主力在桑干河决战。
我不出去,他们就白等了。
他的手指从玉泉山移到燕京城。
在城墙上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