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门上靠了很久。
门外传来外卖塑料袋的窸窣声，张锐的大嗓门隐约飘进来，在问谁要辣谁不要。键盘敲击声密集起来，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抽屉还开着，那张画了勾的名单躺在里面。纸边卷起，墨水的痕迹有点晕开。陈默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关上抽屉。
木质的抽屉滑轨发出沉闷的响声。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沈清澜，是苏晴发来的日程提醒：“明早十点，‘创源园区’技术对接会，对方要求提前提供数据安全白皮书。”
陈默皱了皱眉。
创源园区是城东新建的智慧社区试点，上周刚接触。对方对“瞬瞳”的实时安防分析很感兴趣，约了初步演示。数据安全白皮书虽然早就备着，但突然要求提前提供，有点反常。
他回复：“收到。”
窗外夜色浓了。写字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灭下去，只有他们这一层还亮着。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模糊的，像浸在水里。
第二天早上，陈默提前半小时到公司。
苏晴已经在了。她站在打印机前，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出来的文件，纸页还带着热气。看见陈默进来，她转身，脸色不太好看。
“陈总，出事了。”
陈默接过文件。是几份网络论坛的截图，打印在A4纸上，字有点小。他眯起眼，凑近看。
标题都很刺眼。
《起底“瞬瞳”算法：你的隐私正在被实时分析》《智慧安防还是监控社会？一家初创公司的数据野心》《技术无罪，但边界在哪里？》
发帖时间都是昨晚十一点以后。
“几个技术论坛同时出现的。”苏晴的声音有点紧，“发帖人ID都是新注册的，但内容很专业。他们没直接说我们违法，但引用了很多数据隐私法规的条款，暗示我们的技术架构存在‘理论上的泄露风险’。”
陈默翻到第二页。
其中一篇帖子详细分析了“瞬瞳”的算法逻辑，甚至画了简易的数据流图。图是错的，有几个关键节点故意标反了方向，但错得很巧妙，外行看不出来。
“这是赵志刚的手笔。”他说。
“还有更糟的。”苏晴吸了口气，“创源园区那边，早上七点发了邮件过来。说‘基于近期对数据安全的审慎评估’，决定暂缓与我们的技术对接。原定今天的会议取消了。”
打印机嗡了一声，吐出最后一张纸。
纸张飘到地上，正面朝上。那是一封正式的商务邮件截图，措辞礼貌而冰冷，落款是创源园区的项目总监。
陈默弯腰捡起来。
纸的边缘割了手指一下，不疼，但留下道白印。他看着那行“暂缓合作”的字，突然笑了。
“笑什么？”苏晴问。
“他急了。”陈默把纸放在桌上，“挖角失败，就换舆论抹黑。还特意选了我们有潜在客户的时候。”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沈清澜走进来。她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笔记本电脑。看见陈默手里的文件，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也看到了？”
“刚看到。”陈默说，“对方动作很快。”
沈清澜把电脑放在会议桌上，打开。屏幕亮起，蓝光照在她脸上，衬得皮肤有点苍白。她点开几个网页，转过来给陈默看。
“不止技术论坛。”
屏幕上显示的是几个行业媒体的网站。虽然还没发正式报道，但评论区已经出现了类似的质疑声音。有人匿名爆料，说“默视”的技术团队有前科，曾参与过数据泄露事件。
“张锐那件事？”陈默问。
“对。”沈清澜点头，“他们挖出了张锐三年前参与的那个军方背景项目。项目本身是保密的，但有人暗示他在项目期间‘接触过敏感数据’，并且‘离职原因存疑’。”
陈默的手指收紧。
纸张被捏出褶皱，发出脆响。他想起昨天张锐红着眼眶说“我要兄弟”的样子，想起那十万手术费，想起他在楼梯间抽烟时颤抖的手指。
“王八蛋。”他低声说。
沈清澜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里的光线似乎也跟着暗了一度。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晨光涌进来，刺眼。
“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晴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桌上那叠文件，看着打印墨迹在纸面上晕开的小点，看着窗外楼下车流缓慢移动的红色尾灯。
“开个会。”他说，“把所有核心人员叫上。九点，会议室。”
八点五十分，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张锐坐在靠门的位置，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王浩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其他几个技术骨干也都在。
空气很闷。空调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灰尘的味道，混着咖啡的焦苦气。没人说话，只有椅子偶尔挪动的吱呀声。
陈默推门进来。
他手里没拿文件，只端了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滑下来，滴在他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在长桌尽头坐下。
“都看到了？”他问。
有人点头，有人没动。张锐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篇关于他“前科”的帖子。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向下撇。
“陈总，我……”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那不是你的错。”
张锐的肩膀松了一下。他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反光里映出他发红的眼睛。
陈默喝了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冻得胃里一缩。他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对方在打组合拳。”他说，“先用猎头挖人，失败后立刻转向舆论抹黑。目标很明确：搞垮我们的商誉，掐断我们的客户。”
他顿了顿，看向每个人。
“你们怕吗？”
王浩第一个摇头。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很平静。
“技术层面，我们没问题。数据安全白皮书写得很清楚，架构也经过第三方审计。他们那些所谓的‘理论漏洞’，都是断章取义。”
“但客户不看技术细节。”苏晴说，“他们只看舆论风向。创源园区就是例子，连会议都取消了。”
沈清澜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舆论战要打，但不能跟着对方的节奏走。他们发帖，我们删帖，只会越描越黑。得换种打法。”
“什么打法？”张锐问。
“亮底牌。”沈清澜说，“把我们的数据安全架构公开，但不是发声明，而是做一次公开的技术分享。邀请行业媒体、潜在客户、甚至监管部门的人来听。”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倒吸了口冷气。
“公开架构？那不是把核心东西都露给别人看了？”
“露的只是安全层。”沈清澜说，“真正的算法核心，他们碰不到。但安全层的设计足够复杂，足够专业，能证明我们的实力。而且——”
她看向陈默。
“而且什么？”陈默问。
“而且可以设个陷阱。”沈清澜的声音压低了些，“在公开的架构图里，藏几个只有我们知道的标记。如果赵志刚那边真敢用我们的设计，或者攻击这些点，就能抓到证据。”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
光柱斜射进来，照在会议桌中央，把木纹照得发亮。灰尘在光里飞舞，像细小的雪花。
陈默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
“需要多久准备？”他问。
“三天。”沈清澜说，“我和王浩今晚就能把公开部分的架构图整理出来。张锐负责写技术讲解稿，要通俗，但不能太浅。”
“媒体和客户呢？”苏晴问。
“我来联系。”陈默说，“用‘默视’的名义发邀请函，主题就定为‘智慧安防的数据边界：技术与伦理对话’。规格要高，场地租好一点的酒店会议厅。”
“费用不低。”苏晴提醒。
“该花的钱得花。”陈默站起身，“另外，法务和PR顾问今天下午就到。苏晴，你负责对接，把网上的帖子都收集起来，给他们看。”
“好的。”
会议散了。人陆续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张锐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陈总，我那件事……”
“交给我。”陈默说，“你专心准备分享会。”
张锐点点头，关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澜。阳光已经爬到了墙角，在白色墙漆上投出百叶窗的条纹影子。空调还在嗡嗡响，出风口的风吹动了桌上散落的纸张。
沈清澜没动。
她看着陈默，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
“你刚才在想什么？”她问。
“想赵志刚下一步会怎么走。”陈默说，“舆论抹黑只是第一步。他肯定还有后手。”
“比如？”
“比如找监管部门举报，说我们数据违规。或者买通我们的供应商，在硬件上动手脚。甚至可能……”陈默顿了顿，“雇人黑进我们的服务器。”
沈清澜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伸手，把桌上散乱的纸张收拢，边缘对齐，在桌面上磕了磕。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像风吹过书页。
“那就让他来。”她说。
陈默看向她。
沈清澜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亮得有点刺人。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