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血融(1 / 2)

江南的暮春,本应是草长莺飞、烟雨朦胧的光景,可这连日来被瘟疫笼罩的清河镇,却只剩一片死寂。暗沉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头,风卷着尘土与腐朽的气息穿梭在空无一人的街巷,偶有几声无力的呻吟从紧闭的门窗后溢出,转瞬又被风声吞没,更添几分凄凉。

药庐后院的厢房内,烛火摇曳,映着案几上散落的药渣与几卷泛黄的医书。乾珘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那枚银锭——上面刻着的彼岸花,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一如他三百年间辗转的岁月,孤寂而沉重。

今日已是瘟疫爆发的第六日。这六日里,苏清越几乎是以透支性命的代价在救治病患,双眼蒙着的青布带早已被汗水浸透,原本就苍白的脸庞更添了几分病容,连说话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可即便如此,她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诊脉、配药,直到深夜才肯歇息,连片刻的懈怠都不肯有。

乾珘守在她身边,看她纤瘦的身影在药庐与病房间来回奔波,看她因长时间诊脉而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她为了节省药材而自己缩减药量,心口便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是长生不死的追寻者,三百年间见过刀光剑影,历经过生死离别,可从未有过这般无力的时刻——他能挡下明枪暗箭,能抵御妖邪作祟,却偏偏对这无形无质的瘟疫束手无策,更无法替她分担分毫病痛。

前几日,他曾尝试用自己的血去触碰那面从黑巫教教徒手中缴获的瘟神旗。彼时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划破指尖,让几滴鲜血滴落在旗面上。未曾想,那原本黑气缭绕、散发着腥臭气息的瘟神旗,竟在接触到他血液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黑气蒸腾间,旗面竟微微蜷缩,那股令人窒息的邪气也淡了几分。

就是那一瞬间的变化,让乾珘看到了希望。

他深知,这瘟神旗是瘟疫的源头,若不能将其彻底摧毁,即便苏清越能暂时稳住病患的病情,瘟疫也终究会蔓延开来,届时整个清河镇都将化为人间炼狱。而他的血能削弱瘟神旗,这或许就是破解瘟疫的关键。

这些时日,他无数次在心中盘算:既然一滴血便能削弱旗面,那若是大量放血,是否能将其彻底摧毁?可随即又想到,苏清越曾说过,她与他之间有着十世的纠缠,他们的血脉或许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若是将两人的血融合在一起,会不会产生更强的力量,更稳妥地毁掉瘟神旗?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乾珘强行压了下去。苏清越病体未愈,本就气血亏虚,若是再从她身上取血,哪怕只是几滴,都可能危及她的性命。他绝不能让她再受半分伤害——三百年间,她已经因他死了太多次,这一世,他拼尽性命也要护她周全。

“罢了,便用我的血试试吧。”乾珘低声呢喃,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他转身看向床榻,苏清越此刻正沉睡着,眉头微蹙,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的梦。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软。

“清越,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一定会毁掉瘟神旗,让你不再受这瘟疫之苦。”

床榻上的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眉头渐渐舒展,发出一声轻浅的呓语,像是在回应他的承诺。乾珘凝视着她的睡颜,眼中满是疼惜与坚定,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轻轻带上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离开药庐后,乾珘并未停留,径直走向自己暂居的客栈。他取了先前缴获的三面瘟神旗——这三面旗是黑巫教布下的瘟疫阵眼,威力虽不及主旗,却也是散播瘟疫的重要助力。他将三面旗小心翼翼地收入一个黑色的布囊之中,又从行囊里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用白布仔细擦拭干净,随后便朝着城外的乱葬岗走去。

清河镇外的乱葬岗,是当地有名的凶地。这里常年堆放着无人认领的尸体,草木稀疏,怪石嶙峋,白日里尚且阴风阵阵,到了深夜,更是阴气森森,鬼火摇曳,寻常人便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靠近。可乾珘却深知,这里虽是凶地,却是摧毁瘟神旗的绝佳之地——瘟神旗本身属阴邪之物,以阴克阴,或许能让毁旗的效果事半功倍。更何况,这里远离城镇,即便毁旗时发生什么意外,也不会立刻波及城中百姓。

夜色深沉,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乾珘踏着枯枝败叶,深一脚浅一脚地在乱葬岗中行走,脚下偶尔会踢到散落的骸骨,发出“咔嚓”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味与血腥味,那是尸体腐烂后散发的气息,令人作呕。可乾珘对此却毫不在意,三百年的岁月里,他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景象,早已习以为常。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乾珘终于来到了乱葬岗深处的祭坛旧址。这处祭坛不知是哪朝哪代遗留下来的,如今早已破败不堪,只剩下几块残缺的青石板,上面刻着模糊不清的诡异纹路,依稀能看出当年祭祀的痕迹。祭坛周围的土地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被鲜血浸透一般,连杂草都难以生长。

乾珘停下脚步,环顾四周。阴风从祭坛的缝隙中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他深吸一口气,将背上的布囊取下,放在青石板上,缓缓打开。三面瘟神旗被取出来的瞬间,便立刻散发出浓烈的黑气,黑气在夜风中扭曲盘旋,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朝着乾珘扑来。

乾珘眼神一冷,周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金光,将扑来的黑气尽数挡在外面。他将三面瘟神旗按照三角形的方位摆放在祭坛的青石板上,旗尖朝向中心,形成一个简易的阵法——这是他从古籍中看到的驱邪阵,虽简陋,却能暂时困住阴邪之物。

一切准备就绪后,乾珘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匕首对准自己的左手手腕,猛地划下。锋利的刀刃轻易地划破了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沿着手腕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嗤——”

当鲜血滴落在瘟神旗面上的瞬间,剧烈的声响骤然响起。黑气如同被烈火灼烧一般,疯狂地蒸腾着,发出刺耳的嘶鸣。旗面开始微微发烫,上面绘制的诡异符文在鲜血的浸润下渐渐变得模糊,随后竟燃起了一团微弱的青色火焰。

乾珘心中一喜,立刻加大了放血的力度,让更多的鲜血顺着手腕流淌,淋在三面旗面上。鲜血如同溪流一般,顺着旗面的纹路缓缓蔓延,将整个旗面都浸透。青色的火焰在鲜血的滋养下,火苗稍稍壮大了几分,黑气消散的速度也快了一些。

可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太久。片刻后,乾珘便发现,那青色的火焰虽然一直在燃烧,却始终无法壮大,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一般,刚燃起一点,便又迅速黯淡下去。三面瘟神旗虽然在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被彻底烧毁,那股浓烈的邪气也只是暂时减弱,并未消散。

“不够……还是不够……”乾珘低声自语,眉头紧紧蹙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不断地消耗着瘟神旗的邪气,可仅凭这点血量,想要彻底摧毁三面旗,根本就是杯水车薪。要么是血量不足,要么……就是他的血质还不足以彻底克制这阴邪之物。

他抬头望向城中的方向,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清越虚弱的脸庞。若是此刻能取她几滴血,或许就能成功。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狠狠掐灭。他绝不能冒险,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危及她的性命,他都不会去做。

“那就再加把劲!”乾珘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握紧匕首,再次朝着自己的手腕划去——这一次,他下手更重,刀刃深深嵌入皮肉之中,将血管划开一道更大的口子。鲜血瞬间如泉涌般喷出,溅在旗面上,发出更为剧烈的“嗤嗤”声。

大量的鲜血流失,让乾珘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的力量正在快速流逝,头晕目眩的感觉不断袭来,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微微晃动。可他却强撑着,用右手死死按住左手手腕,让鲜血能更顺畅地流淌出来,淋遍三面瘟神旗的每一个角落。

三百年了,他受过无数次伤,流过无数次血。战场上的刀伤箭雨,妖邪的利爪獠牙,都曾让他遍体鳞伤,血流不止。可那些伤痛,要么是为了生存,要么是为了追寻苏清越的转世,从未有过像此刻这般,主动将自己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如此不顾一切地大量放血。

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乾珘的双腿开始微微颤抖,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青石板上。膝盖与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死死地按住手腕,让鲜血继续流淌。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只能隐约看到三面旗面上的火焰在微微跳动,黑气在不断蒸腾。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乾珘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的意识开始渐渐涣散,脑海中不断闪过苏清越的身影——她为病患诊脉时专注的样子,她疲惫时靠在椅上小憩的样子,她偶尔露出笑容时温柔的样子……这些画面如同支撑他的支柱,让他始终不肯放弃。

不知过了多久,当乾珘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快要虚脱,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时候,旗面上的火焰忽然猛地暴涨起来!原本微弱的青色火焰,瞬间变成了熊熊燃烧的赤色烈火,火焰高达数尺,将整个祭坛都笼罩在其中。

“嗤嗤——轰!”

烈火灼烧着旗面,发出剧烈的声响。三面瘟神旗上的黑气被烈火迅速驱散,化作一缕缕黑烟,在夜风中消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糊味与血腥味,两种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闻之欲呕。

“成……成功了?”乾珘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单膝跪地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左手手腕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渗血,可此刻,他的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终于做到了,他终于毁掉了瘟神旗,清越再也不用那么辛苦了。

可就在这份狂喜刚刚升起的瞬间,异变突生!

“砰!砰!砰!”

三声巨响接连响起,那三面正在熊熊燃烧的瘟神旗,竟突然炸裂开来!破碎的旗布带着火焰与黑气四处飞溅,如同漫天飞舞的毒蝶。乾珘猝不及防,被一片飞溅而来的旗布碎片划伤了脸颊,尖锐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沾满了温热的鲜血。可此刻,他已经顾不上脸上的伤口了——因为他看到,那些炸开的旗布碎片在落地后,竟释放出更为浓烈的黑气!这些黑气比之前瘟神旗散发的黑气更加精纯,也更加诡异,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一般,朝着清河镇的方向汹涌而去!

“不好!”乾珘心中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毁掉旗子的方式不对,反而激化了里面的邪气,让瘟疫变得更加猛烈了!”

他想要站起身,追上去阻拦那些黑气。可大量失血带来的虚弱感此刻已经彻底爆发,他刚一用力,便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额头与石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让他原本就模糊的意识更加涣散。

黑气如同脱缰的野马,朝着清河镇快速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乾珘趴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无能为力。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他不该如此鲁莽,不该没有考虑周全就贸然毁旗。他本是想保护苏清越,想拯救清河镇的百姓,可到头来,却因为自己的鲁莽,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瘟疫被激化,城中的百姓会面临更大的危险,而苏清越……她那么虚弱,若是被这激化后的瘟疫波及,后果不堪设想。

昏迷前,乾珘的脑海中只剩下苏清越的名字,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中喃喃道:“清越……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话音未落,他的意识便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身体软软地趴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只有手腕上的伤口还在缓缓地渗着血,与青石板上的血迹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与此同时,清河镇内的药庐中,原本沉睡着的苏清越忽然猛地惊醒。她猛地坐起身,双手紧紧捂住胸口,剧烈的疼痛如同刀绞一般,从心口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将她额前的碎发浸湿,黏在皮肤上,难受得紧。

“唔……”苏清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正在不断地侵蚀着她的心神,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这种感觉,与之前乾珘遇到危险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强烈而清晰,让她无法忽视。

“苏姑娘?您怎么了?”守夜的小学徒听到动静,连忙端着一盏油灯跑了进来。油灯的光芒摇曳不定,照亮了苏清越苍白痛苦的脸庞。小学徒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油灯,跑到床边关切地问道,“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王大夫过来?”

苏清越摇了摇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制住心口的疼痛。她抬起头,蒙着青布带的双眼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秦公子……秦公子在哪里?他回来了吗?”

她记得,傍晚的时候,她还见过乾珘。当时她正在配药,乾珘走到她身边,为她递了一杯温水,轻声叮嘱她注意休息。她当时还笑着点了点头,让他也早点歇息。可现在,那种强烈的不安感越来越浓,她直觉乾珘一定出事了。

“秦公子傍晚的时候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小学徒如实回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苏姑娘,您是不是担心秦公子?要不……我出去找找他?”

“不行!”苏清越立刻拒绝,她知道外面瘟疫肆虐,深夜出去太过危险,更何况小学徒年纪还小,根本没有自保能力。她挣扎着想要下床,可刚一挪动身体,便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摔倒。

“苏姑娘,您的身体还没好,不能下床啊!”小学徒连忙扶住她,焦急地说道,“秦公子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他可能只是去处理一些事情,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您还是好好躺着休息吧。”

“我等不了了。”苏清越的语气异常坚定,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逼近,威胁着她和乾珘,威胁着整个清河镇。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下床,“扶我起来,我要去找他。”

“可是您的身体……”小学徒还想劝说。

“快去!”苏清越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尽快找到乾珘,晚一步,可能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小学徒见她态度坚决,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只好无奈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床,又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了一件厚厚的素色外衣,为她披在身上,系好衣带。

两人刚走出厢房,来到药庐的院子里,苏清越便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侧着头,蒙着青布带的双眼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夜风呼啸着穿过院子,带来了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邪气,这股邪气比之前的瘟疫之气更加精纯,也更加霸道。

就在这时,旁边的小学徒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那、那是什么东西!”

苏清越循着小学徒的声音望去,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远处的天空中,一团巨大的黑气正在快速涌来。那黑气如同乌云一般,遮天蔽日,所过之处,连月光都被遮挡,天地间陷入一片诡异的黑暗。

黑气扩散的速度极快,短短片刻间,便已经笼罩了半个清河镇。空气中的邪气越来越浓烈,让苏清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中的不安感达到了顶峰。

“瘟疫……加重了……”苏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终于明白了过来。乾珘一定是去尝试毁掉瘟神旗了,可他失败了,反而激化了瘟疫,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苏姑娘,我们快回屋吧!这东西看起来好吓人!”小学徒吓得腿都软了,紧紧抓住苏清越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回屋!”苏清越立刻反应过来,对着小学徒厉声道,“你现在立刻回屋,把药庐里所有的门窗都关紧,用木板钉死!然后去告诉所有病患和大夫,让他们用湿布捂住口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快去!”

“可是您呢?”小学徒担忧地看着她。

“我要去找秦公子。”苏清越推开小学徒的手,语气坚定,“他现在一定很危险,我必须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