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您不能去啊!外面太危险了!”小学徒急得快哭了,想要再次拉住她。
可苏清越已经转过身,摸索着拿起放在门边的盲杖,踉跄着冲进了夜色之中。她的身影很快便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只留下小学徒站在原地,急得直跺脚。他知道苏清越的脾气,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改变。无奈之下,他只好按照苏清越的吩咐,立刻转身回屋,组织众人关闭门窗,做好防护。
苏清越拄着盲杖,在黑暗中艰难地行走着。她看不见路,只能凭着记忆和对气味的感知辨别方向。夜风呼啸着刮过她的脸颊,带来了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那是乾珘的血味!她心中一紧,更加确定乾珘就在城外,而且已经受了重伤。
脚下的路凹凸不平,布满了碎石和坑洼。苏清越的脚步踉跄,好几次都差点摔倒。盲杖在地面上不断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成为她在黑暗中唯一的依靠。她的裙摆被路边的荆棘划破,小腿被碎石划伤,传来阵阵刺痛,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加快脚步,朝着城外乱葬岗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乱葬岗是阴邪之地,乾珘若是要毁掉瘟神旗,大概率会选择在那里。而且,那股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也是从城外的方向传来的。她必须尽快赶到那里,找到乾珘。
夜风越来越大,卷着沙尘不断地打在她的脸上。她蒙着的青布带早已被汗水和沙尘浸湿,变得沉重不堪,遮挡住了她仅剩的一点感知。可她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咬紧牙关,一步步地朝着目标前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清越终于来到了乱葬岗的入口。这里的空气更加污浊,腐朽味、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浓烈得令人窒息。阴风呼啸,带来阵阵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她耳边哭泣。换做平时,她或许会感到害怕,可此刻,她心中只有找到乾珘的急切,其他的情绪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拄着盲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乱葬岗。脚下偶尔会踢到散落的骸骨,发出“咔嚓”的声响,可她却毫不在意。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感知乾珘的气息上,循着那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不断地向深处走去。
又走了一会儿,苏清越的脚下突然绊到了什么东西,让她瞬间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盲杖也掉在了一旁。她吃痛地闷哼了一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感觉到自己的手碰到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是个人!
苏清越心中一紧,连忙摸索着爬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人的脸庞。熟悉的轮廓,温热的皮肤,还有脸颊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秦公子?”苏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是你吗?秦公子!”
她一边呼喊着,一边轻轻拍打着乾珘的脸颊,想要将他唤醒。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浸湿了蒙着的青布带。
乾珘的意识在一片黑暗中漂浮着,耳边似乎传来了熟悉的呼喊声。那声音温柔而急切,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指引着他朝着光明的方向靠近。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渐渐浮现出苏清越的脸庞。
看到是她,乾珘的瞳孔猛地一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和慌乱。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只能虚弱地说道:“清越……你怎么来了……快走……快离开这里……瘟疫失控了……很危险……”
“我知道。”苏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没有理会乾珘的催促,而是快速摸索着找到了掉在一旁的盲杖,撑着身体爬起来,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起乾珘的左手。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乾珘手腕上那道深深的伤口时,心中一阵刺痛。
伤口很深,边缘整齐,显然是被利器划开的。鲜血还在不断地从伤口中渗出来,将乾珘的衣袖都浸湿了。苏清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撕下自己外衣的下摆——那是一块干净的素色布料。她小心翼翼地将布料叠成几层,然后轻轻敷在乾珘的伤口上,用尽力气系紧,为他止血。
“你做了什么?”苏清越一边为他包扎伤口,一边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的责备,只有浓浓的担忧。
乾珘看着她认真包扎伤口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悔恨与自责。他虚弱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我想用我的血毁掉瘟神旗……可我太鲁莽了,没有考虑周全……旗子被我炸碎了,里面的邪气被激化,瘟疫……会加倍爆发……”
苏清越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为他包扎。她抬起头,蒙着青布带的双眼朝着乾珘的方向望去,虽然看不见,但乾珘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凝重。
他知道,苏清越已经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瘟疫加倍爆发,意味着不出三日,整个清河镇的人都会死。包括她,包括他,包括那些他们努力救治的病患。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因为他的鲁莽而付诸东流。
苏清越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死亡气息越来越浓,让她感到一阵窒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生命正在被这可怕的瘟疫吞噬。没有时间了,他们必须立刻想办法,否则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秦公子。”苏清越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乾珘感到有些意外,“还有旗子吗?”
乾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艰难地伸出右手,摸索着从自己的怀中取出一面小小的瘟神旗。这面小旗是他最后缴获的,也是威力最小的一面,原本是打算留着研究的,没想到此刻竟然成了最后的希望。
“还有一面……在我怀里……”乾珘将小旗递到苏清越手中,声音虚弱地说道,“但……不能再用血了……会失控的……”
苏清越接过小旗,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旗面。旗面上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黑气,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邪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面小旗中蕴含的阴邪之力,虽然不如之前那三面强大,却也不容小觑。
她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飞速地思考着。单独用乾珘的血不行,会激化邪气;单独用自己的血呢?她不知道自己的血是否对瘟神旗有作用。可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了。
片刻后,苏清越做出了决定。她握紧手中的小旗,抬起头,看向乾珘的方向,轻声问道:“秦公子,你相信我吗?”
乾珘看着她蒙着青布带的脸庞,在微弱的星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圣洁。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声音坚定地说道:“信。”
三百年的纠缠,十世的追寻,他早已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了她。无论她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无条件地相信她,支持她。
“好。”苏清越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拔下了插在发髻上的一支素银发簪。发簪的尖端锋利而冰凉,在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发簪的尖端对准自己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划。锋利的簪尖轻易地划破了指尖,一滴鲜红的血液立刻涌了出来,在星光下如同一颗红宝石般晶莹剔透。
然后,她又拉过乾珘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将发簪的尖端对准他的食指,同样轻轻一划。乾珘的血液也涌了出来,与她的血液滴落在同一只手的掌心。
“你……”乾珘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没想到,苏清越竟然会想到用两人的血混合在一起尝试。
“既然单独的血不行,那就试试混合的血。”苏清越一边用指尖将两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一边轻声说道,“你是追寻者,我是被追寻者。我们纠缠了十世,历经了三百年的岁月,血脉之中,或许藏着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这力量,或许能克制这阴邪之物。”
她说完,便将掌心混合着两人血液的血珠,轻轻滴落在了那面小小的瘟神旗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旗面静默了一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变化。
乾珘的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担忧,他紧紧地盯着旗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苏清越也屏住了呼吸,虽然她看不见,但她能清晰地感知着旗面的变化。
就在两人心中的担忧快要达到顶峰的时候,一道柔和的金光突然从旗面之上亮起!
这道金光不同于乾珘之前散发的那种带着威严的金光,它异常柔和,如同春日的暖阳,温暖而治愈。金光从旗面中心缓缓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旗面上的黑气如同冰雪遇到骄阳一般,迅速消融,化作一缕缕白烟,在夜风中消散无踪。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面瘟神旗并没有燃烧,而是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地化为细小的灰烬。灰烬飘散在空中,没有发出任何刺鼻的气味,反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苏清越平日里配药时常用的草药的香气,混合着一种不知名的花香,清新而治愈,驱散了空气中的腐朽与血腥。
成功了!
乾珘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震惊与狂喜。他没想到,两人的血混合在一起,竟然真的产生了如此神奇的效果!这道柔和的金光,不仅彻底净化了瘟神旗的邪气,还将其彻底化为了灰烬。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清越。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她蒙着青布带的脸庞上,让她的侧脸显得更加圣洁。她的指尖上还在渗着血,可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痛苦,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就在这时,乾珘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无数画面——三百年间,他追寻着她的转世,看着她一次次因他而死,看着她一次次在绝望中离开。每一次,他都选择独自背负所有的痛苦与责任,想要凭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直到此刻,他才忽然明白。
三百年的诅咒,十世的纠缠,或许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他独自背负,也不是为了让她独自牺牲。而是为了让他们学会,在面对困境的时候,不是一个人硬扛,而是两个人携手并肩,相互信任,相互依靠,用彼此的力量,共同面对所有的艰难险阻。
这,才是破解诅咒的真正方法。
“清越……”乾珘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转过头,紧紧地看着苏清越的侧脸,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温柔与感激。
苏清越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蒙着青布带的脸朝向他的方向,轻声应道:“嗯?”
“谢谢。”乾珘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谢谢你,愿意相信我,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面对。”
苏清越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容。这笑容如同冰雪消融,如同春暖花开,温暖而治愈。“该说谢谢的是我。”她轻声说道,“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一直陪在我身边。”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身后的乱葬岗依旧阴森,依旧布满了骸骨与腐朽的气息,可那股令人窒息的死气,却已经被那柔和的金光与淡淡的清香彻底驱散。
瘟疫的源头,终于被彻底清除了。
剩下的,就是救治那些已经染病的百姓。
而他们,还有时间。
乾珘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清越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传递着安心的力量。“我们回去吧。”他轻声说道,“城里的人,还需要我们。”
“好。”苏清越点点头,反手握住乾珘的手,借助他的力量,慢慢站起身。
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步地朝着清河镇的方向走去。乾珘的身体依旧虚弱,每走一步都有些踉跄,苏清越便用力支撑着他,为他分担一些重量。苏清越的眼睛看不见,乾珘便轻声提醒她脚下的路,避免她再次摔倒。
夜色依旧深沉,前路依旧漫长。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们的手中握着彼此的温度,心中怀着共同的信念。无论前方还有多少艰难险阻,他们都会携手并肩,一起面对。
夜风依旧呼啸,却不再那么寒冷。空气中的清香还在弥漫,与药香混合在一起,成为了这黑暗夜色中最温暖的慰藉。远处的清河镇,虽然依旧被淡淡的黑气笼罩,却已经有了重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