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随风心上。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日子憋闷的源头——不是事情本身复杂,而是他总想用一个简单的“对错”去框住一切。可这世上的事,哪是那么容易框住的?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焦急,“难道就因为世事复杂,就不去分辨了吗?”
珍鸽看着他,眼里有了些温度。
“要分辨,”她说,“但不是用别人的尺子,是用你自己的。”
她打开抽屉,取出一件东西放在桌上——不是尺子,而是一块打磨光滑的石头,手掌大小,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这是墨玉,”珍鸽说,“看起来普通,但质地坚硬,刀砍不坏,火烧不裂。你心里要有这样一块东西——你自己的原则,你自己的底线。任凭外界怎么说,怎么变,它都不动摇。”
随风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冰凉,沉甸甸的。
“可光有原则还不够。”珍鸽又说,“你还得有力量。”
“力量?”随风想起武馆里那些练拳脚的人。
“不是那种力量。”珍鸽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是让你能在这世上站稳脚跟的力量——识人的眼力,处事的智慧,还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从账本里抽出一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
“你看这些账,”她说,“表面上是银钱往来,背后是人心算计,是利益权衡。你要学会看穿这些,才能不被人欺,不被人利用。”
随风看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它们比四书五经难懂多了。
“姑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那张曼娘……她会怎么样?”
珍鸽沉默了片刻。窗外竹影摇曳,在屋里投下晃动的影子。
“张家的事还没完,”她说得很慢,“表面的风波过去了,底下的暗流还在涌。至于曼娘……她心气太高,这次摔得狠。能不能爬起来,要看她自己能不能想通——在这个世道里活着,既不能完全低头,也不能一味昂首。”
“那……什么才是对的?”随风追问。
“没有绝对的对。”珍鸽看着他,眼神深邃,“只有合适——在合适的时候低头,在合适的时候昂首;对合适的人善良,对合适的人强硬。这其中的分寸,就是你要用一辈子去学的。”
她说完这话,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茶凉了,阳光也斜了,从西窗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随风坐在那里,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什么梳理过,虽然还没完全解开,但至少有了头绪。
“谢谢姑姑。”他起身,郑重地行礼。
珍鸽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随风走出小屋时,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穿过竹林,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已经关上了,安静得像从未打开过。
走在回去的路上,随风忽然想起那块墨玉。
冰凉,坚硬,沉甸甸的。
他想,他心里也要长出这样一块东西来。
不远处传来丫鬟们的笑声,厨房飘出饭菜的香气,府里一切如常。可随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看这世界的眼睛,从此多了一重维度。
天色渐渐暗下来,各院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随风没有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绕到书房,点了灯,摊开纸笔。
他要把今天听到的、想到的,都记下来。
窗外的竹影还在摇曳,沙沙的,像是某种回应。
夜还很长,路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