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斜着眼打量了一下珍鸽,嗤笑道:“哟,还有个标致的小娘皮出来充大头?安分守己?我看你们这破弄堂,藏污纳垢!我们货栈丢了批要紧的货,有人看见贼往这边跑了!识相的,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别怪爷们不客气!”
这分明是借口!是蓄意的挑衅和骚扰!
珍鸽知道,此刻绝不能示弱。她挺直了脊梁,目光直视那刀疤脸:“这位爷,捉贼拿赃。你说我们藏了贼,赃物呢?人证呢?空口白牙,就要半夜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刀疤脸哈哈大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在闸北,我们永鑫货栈的话,就是王法!小娘皮,再啰嗦,连你一块儿抓回去!”
他身后几个汉子也跟着哄笑起来,目光淫邪地在珍鸽身上扫来扫去。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珍鸽的头顶。愤怒压倒了恐惧。她知道,今晚若退让一步,往后这弄堂就永无宁日,互助会也将威信扫地!
她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那刀疤脸的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好啊!那你抓啊!不过抓我之前,最好想清楚!这弄堂里住着几十户人家,百来口人!你们今天敢无缘无故抓人,明天我就敢带着这百来口人,去巡捕房门口喊冤,去报馆门口静坐!看看是你们永鑫货栈手眼通天,还是这沪上的报纸,喜欢听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冤屈!”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沸水。原本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住户们,听到珍鸽这番话,看到她那娇小却毫不退缩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勇气被激发出来。王婶第一个拉开门冲了出来,站在珍鸽身后,颤声却坚定地说:“对!你们不能乱抓人!”
李寡妇也捡起半截擀面杖,跟了上来:“欺负我们女人孩子算什么本事!”
紧接着,更多的门打开了,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半大的小子,都拿着菜刀、棍棒、扁担,默默地站到了珍鸽身后。虽然他们脸上还带着恐惧,但人多势众,汇聚起来的那股同仇敌忾的气势,竟让那几个永鑫货栈的打手一时愣住了。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如此牙尖嘴利,更没想到这破弄堂里的人竟敢抱团反抗。事情闹大了,确实不好收场,黄探长虽然护着他们,但若真惹出群体事件,上面怪罪下来,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他妈的……算你们狠!”刀疤脸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恶狠狠地瞪了珍鸽一眼,“小娘皮,你给我等着!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悻悻地退出了弄堂。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夜中,弄堂里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弛下来。有人腿一软坐在了地上,有人开始后怕地哭泣,但更多的人,则将感激和敬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最前面的珍鸽。
王婶拉着珍鸽的手,眼泪汪汪:“鸽姑娘,今晚多亏了你啊……”
李寡妇也心有余悸:“是啊,要不是你,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珍鸽看着身后这一张张惊魂未定却充满依赖的脸,心中百感交集。她刚才也是凭着一股血气之勇,此刻放松下来,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后怕。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在她心中滋生。
那不是老蔫的算计,不是武力的蛮横,而是一种……来自于众人信任和拥护的、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力量。当她站出来,为了守护身后这些人而抗争时,她仿佛不再只是那个孤苦无依的珍鸽,而是与这片土地、这些人的命运紧密联结在了一起。
这,或许就是她所渴望的“神力”的雏形?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源于自身的选择和担当,源于与他人的联结与守护。
她安抚了大家几句,让众人各自回家休息,并嘱咐夜里还是要警醒些。
回到冰冷的小屋,珍鸽毫无睡意。窗外,雨又开始下了起来。她回味着刚才那一刻,回味着那种被众人托举、仿佛能够对抗一切风雨的感觉。
她知道,永鑫货栈绝不会善罢甘休,黄探长的阴影依旧笼罩,冯黑子与三合会的争斗远未结束,那个神秘的灰衫人和他背后打听曼娘的势力,更是潜藏在暗处的毒蛇。
前路依旧凶险莫测。
但今夜,她仿佛触摸到了某种力量的边界。一种属于她自己的、有待张扬和成长的“神力”。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却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坚定的意念。
这乱世,柔弱即是原罪。要想活下去,要想守护想守护的一切,她就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强,不仅是心智,不仅是手段,更是这种凝聚人心、敢于亮剑的“神力”!
风雨声中,珍鸽的眼神,如同被淬炼过的寒星,亮得惊人。
神力已萌芽,只待破土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