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是被人半扶半抬着回来的。
时近黄昏,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闸北的屋檐。细雨又开始飘洒,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油亮而冰冷。两个平日里跟着老蔫在外跑动的半大少年,架着浑身湿透、左臂不自然耷拉着的老蔫,踉踉跄跄地撞进互助弄堂,脸上满是惊惶与血污。
“蔫爷!蔫爷您撑住!”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
弄堂里顿时炸开了锅。正在收摊的李寡妇吓得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米粒撒了一地。王婶从屋里冲出来,看到老蔫那惨白的脸色和软绵绵的胳膊,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
珍鸽正在学堂里检查几个大孩子的功课,闻声奔出,看到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蔫伯!”她扑上前,声音发颤。
老蔫勉强抬起眼皮,额头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看到珍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痛楚,有愤怒,更有一丝……计划得逞般的狠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先……先抬进去!”珍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地指挥着,“快去请郎中!要快!”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老蔫抬进他那个堆放杂物的、阴暗潮湿的小屋。珍鸽打来热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头上和脸上的血污,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老蔫的左臂显然是被人用重手法打断的,肿胀得厉害。
“到底……怎么回事?”珍鸽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后怕。
跟着老蔫回来的一个少年,喘着粗气,带着哭音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原来,老蔫今日是去十六铺码头附近,与一个据说能搭上冯黑子那边线人的“中间人”碰头。对方要价很高,老蔫带着凑出来的钱,想去把最后一步关节打通。事情本来谈得还算顺利,但在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条偏僻的巷弄时,突然遭到了伏击!
对方有五六个人,都蒙着脸,下手极其狠辣,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废掉老蔫来的。他们不说话,只是闷头往死里打。老蔫年轻时虽有些身手,但毕竟年岁大了,双拳难敌四手,拼着断了一条胳膊,才和两个拼死护着他的少年侥幸挣脱出来。
“他们……他们抢了钱袋!”少年哭着补充道。
珍鸽的心沉到了谷底。不是为了那笔钱,而是为了老蔫的伤,更为了这背后传递出的残酷信号。这不是普通的抢劫,这是一次精准的、带有警告和报复性质的袭击!对方知道老蔫的行踪,知道他去做什么!
是永鑫货栈?还是黄探长?或者……是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打听曼娘的势力,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动手清除障碍了?
郎中很快被请来了,是个胡子花白、在闸北开了几十年跌打馆的老先生。他检查了老蔫的伤势,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胳膊是硬伤,接上静养,还能恢复个七八成。麻烦的是内腑受了震荡,加上年纪大了,失血过多……得用重药吊着,能不能挺过来,看他自己的造化。”郎中一边开着方子,一边叹息,“这是惹了哪路的凶神啊,下手这么黑。”
珍鸽默默接过药方,让王婶赶紧跟着郎中去抓药。她守在老公床边,看着他因痛苦而紧蹙的眉头和失去血色的脸,一股冰冷而炽烈的火焰,在她胸中熊熊燃烧起来。
五年了。从曼娘病故,她带着秀娥、佩兰像无根浮萍一样挣扎求生,到如今建立起这点微末的基业,每一步都浸透着血汗与艰辛。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忍,要稳,要像曼娘嘱咐的那样,“好好活下去”。她以为,只要她们足够小心,足够努力,就能在这乱世的夹缝里,求得一方安宁。
可现实给了她最残酷的一记耳光。你不去惹事,事会来惹你。你想偏安一隅,总有人会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老蔫的血,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她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
复仇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了她的心脏。不是匹夫之怒,血溅五步。那太廉价,也太愚蠢。她要的复仇,是让那些伤害她们的人,付出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是彻底斩断伸向她们的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