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灵异恐怖 > 尚意随风 > 第302章 佩兰的困局

第302章 佩兰的困局(2 / 2)

她想起家乡苏州的春天,小桥流水,柳絮如烟。那时她还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跟着母亲学绣花,父亲在私塾里教几个蒙童,日子清贫却温馨。

可一切都在父亲病逝后变了。舅舅说带她来上海见世面,却转手把她卖进了“花烟间”。第一夜,她哭湿了枕头,桂姐坐在床边冷冷地说:“哭有什么用?这世道,女人要想活得好,要么靠爹,要么靠丈夫,要么靠自己。你爹没了,丈夫还没影,不自已挣命,等着饿死吗?”

六年了,她学会了在男人堆里周旋,学会了虚与委蛇,学会了把眼泪咽回肚子里,笑给所有人看。可她心底那点不甘,就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时不时就要冒出来烫她一下。

真的只能从了薛怀义吗?

秦佩兰走到衣架前,手指抚过那些华丽的旗袍。这些衣服都是客人们送的,料子是最好的杭州绸缎、苏州刺绣,一件抵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开销。可穿在身上,总觉得像套了一层华丽的壳,内里还是那个无助的苏州丫头。

她忽然想起珍鸽今天穿的青灰色棉布旗袍。那样朴素的衣裳,穿在珍鸽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那个住在闸北棚户区的女人,怎么看都不该有那种气度。

还有珍鸽说的话:“牌运太盛的人,往往别处就要吃亏。”

这话是说给苏曼娘听的,可秦佩兰总觉得,珍鸽的眼睛也一直在看着自己。那眼神里有种了然,有种悲悯,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佩兰?”

门外又传来声音,这次是个男生,温文尔雅的广东口音。

秦佩兰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薛怀义站在门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

“薛先生怎么来了?”秦佩兰侧身让他进来。

“听说你回来了,就过来看看。”薛怀义把花递给她,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自己家,“今天打牌累不累?赢了吗?”

“输了点。”秦佩兰把花插进花瓶,背对着他。

薛怀义从后面轻轻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输了就输了,我补给你。”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桂姐都跟你说了吧?那套公寓我看过了,朝南,阳光很好。你一定会喜欢。”

秦佩兰身体僵了僵。

“怀义,”她轻声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薛怀义笑了,转过她的身子,深情款款地看着她:“我当然知道。你想要个家,想要被人疼,想要过体面的生活。”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这些我都能给你。我知道你心气高,不愿意做姨太太。我在上海就你一个,老家那边我不会让她来打扰你。你在我心里,就是唯一的太太。”

话说得多好听啊。秦佩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里的柔情像是真的,许诺也像是真的。可她在风月场六年,见过太多男人说这样的话了。今天你是他的“唯一”,明天就可能变成“之一”。

“让我想想。”她还是这句话。

薛怀义眼中掠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去了:“好,我不逼你。不过佩兰,时间不等人。”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生日快乐。”他说,“虽然还有半个月,但我等不及想看你戴上它的样子。”

秦佩兰怔住了。她自己都忘了,还有半个月就是她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薛怀义笑着为她戴上项链,冰凉的钻石贴在她锁骨上,“你的一切,我都放在心上。”

那一刻,秦佩兰几乎要动摇了。这样一个男人,记得你的生日,送你昂贵的礼物,许诺给你安稳的生活——对一个在风尘里打滚六年的女人来说,这诱惑太大了。

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问:然后呢?

戴上钻石项链,住进霞飞路的公寓,每月拿着二百块大洋,等着这个男人每周来住两晚。这样的日子过上几年,十年,等到她年老色衰,他还会记得今天说的话吗?

“谢谢。”秦佩兰轻声说。

薛怀义满意地笑了,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找你。好好休息。”

他离开后,秦佩兰走到镜前,看着脖子上的钻石项链。真美啊,美得让人心醉。她伸手想解开搭扣,却怎么也解不开。

就像她的人生,看似华丽,实则是个解不开的困局。

窗外,上海滩的夜正深。远处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秦佩兰摘下项链,放进丝绒盒子里。她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直到凌晨。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而那个叫珍鸽的女人说过的话,像一粒种子,在她心里悄悄发了芽:

“风水轮流转……”

风,什么时候会吹到她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