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行?”黄世昌挑衅地看着他。
薛怀义笑了:“不是不行,只是觉得,这种曲子配不上黄少爷的身份。”他环视一圈,“在座的各位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这种曲子,传出去怕是不好听。”他顿了顿,“这样吧,今天各位的账都算我的。黄少爷想听曲,我让桂姐安排楼里最好的姑娘来,唱几段正经的昆曲。至于佩兰——她确实身子不适,我正要带她去看大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黄世昌面子,又护住了秦佩兰。
黄世昌脸色变了变。他虽纨绔,但也不是完全没脑子。薛怀义是英商洋行的买办,人脉广,背后有洋人撑腰,真闹僵了对自己没好处。
“薛先生这话说的……”黄世昌干笑两声,“既然佩兰姑娘身子不适,那就算了。不过酒还是要喝的,就当给我个面子。”
他又把那瓶白兰地往前推了推。
薛怀义看着那瓶酒,又看看秦佩兰苍白的脸,忽然笑了:“好,黄少爷的面子不能不给。”他拿起酒瓶,“不过这酒烈,佩兰一个姑娘家喝不合适。我代她喝了,就当给黄少爷赔罪。”
说罢,竟真的仰头灌了起来。
所有人都惊呆了。秦佩兰更是睁大眼睛,看着琥珀色的液体顺着男人的喉咙滚下去。薛怀义喝得不快,但很稳,喉结上下滚动,一瓶酒竟真的被他喝下去大半。
最后他放下酒瓶,面不改色,只脸颊微微泛红:“黄少爷,满意了吗?”
黄世昌彻底没了脾气,讪讪地摆了摆手。
薛怀义这才揽住秦佩兰的肩膀:“各位,失陪了。”说罢,带着她从容离开。
走出花烟间的大门,夜风一吹,秦佩兰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冷汗。薛怀义的手还揽在她肩上,很稳,很有力。
“谢谢……”她低声说。
薛怀义没说话,招手叫了辆黄包车。上车后,他才松开手,揉了揉太阳穴:“没事了。”
“你喝了那么多酒……”
“没事,我酒量好。”薛怀义转头看她,眼神在夜色里格外温柔,“吓到了吧?”
秦佩兰点点头,又摇摇头。惊吓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她确实感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黄包车在街道上穿行。薛怀义报了个地址,不是花烟间,也不是霞飞路。
“我们去哪儿?”秦佩兰问。
“去个安静的地方,让你缓缓。”薛怀义握住她的手,“刚才那种地方,我以后不会再让你待了。”
他的手很暖,秦佩兰没有抽开。
车子最后停在法租界一栋幽静的小洋楼前。薛怀义扶她下车,从怀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他点亮灯,秦佩兰才看清这是一个布置雅致的客厅,西式家具,墙上挂着油画,壁炉里还留着余烬。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他出国了,托我照看。”薛怀义解释,走到酒柜前倒了杯水递给她,“坐吧,歇会儿。”
秦佩兰在沙发上坐下,捧着水杯,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黄世昌狰狞的脸,哄笑声,那瓶刺眼的白兰地,还有薛怀义仰头喝酒的侧脸。
“黄世昌那个人,你不必放在心上。”薛怀义在她对面坐下,松了松领带,“他爹的纱厂最近生意不好,银行在催贷款,他心里不痛快,就出来撒野。”
秦佩兰抬起眼:“你怎么知道?”
“上海滩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都瞒不过谁。”薛怀义笑了笑,“所以说,佩兰,这世道,女人家单独在外不容易。你得有个依靠。”
又来了。秦佩兰在心里苦笑。绕来绕去,还是回到这个话题。
“怀义,”她轻声说,“你今天为什么帮我?”
薛怀义看着她,灯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潭水:“因为我心疼你。”他顿了顿,“佩兰,我在风月场见过太多女人,可你跟她们不一样。你有才情,有傲骨,不该被那样羞辱。”
这话戳中了秦佩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六年来,所有男人对她的赞美,无外乎是“漂亮”“可人”“会伺候人”。第一次有人说她有“傲骨”。
“可我终究是风尘女子。”她自嘲地说。
“那是过去。”薛怀义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跟我走,我给你新的人生。霞飞路的公寓已经收拾好了,佣人也请好了。你不用再对任何人强颜欢笑,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你就是秦佩兰,我的秦佩兰。”
他的声音那么真诚,眼神那么恳切。秦佩兰看着他,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点头了。
可是……
“给我点时间。”她还是这句话。
薛怀义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好,我不逼你。不过佩兰,你得明白,今天我能护住你,是因为我在场。下次呢?下一次呢?花烟间那种地方,黄世昌那样的人,不会只有一个。”
他说得对。秦佩兰闭上眼睛。今天这场危机,只是一个开始。只要她还在花烟间一天,这样的羞辱就随时可能再来。
“三天。”薛怀义站起身,“三天后,我来接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去新家。如果不愿意……”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这是最后通牒了。
薛怀义离开后,秦佩兰独自在那栋陌生的房子里坐了许久。夜越来越深,壁炉的余烬彻底熄灭,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上海滩的灯火依旧璀璨,可那些光,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来决定余生是继续在风月场里浮沉,还是成为某个男人的金丝雀。
秦佩兰忽然想起珍鸽。那个住棚户区的女人,看似一无所有,眼里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容。那种从容从何而来?
她不知道。
但那一夜,秦佩兰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苏州老家,站在小桥上,看河里自己的倒影。影子忽然变了,变成了珍鸽的脸。水里的珍鸽对她笑了笑,说:“风起了,你听见了吗?”
然后她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真的有风声,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花烟间的危机暂时解除了,可她人生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而风,确实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