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天天在咖啡馆吹牛的人,说话声音小了点。
那些原本张口闭口“估值”、“上市”的人,开始聊“盈利模式”、“现金流”。
那些原本排队等投资的创业公司,突然发现投资人不好约了。
李向阳陆续听到一些传闻。
某某网站B轮融资黄了,投资方临时撤资,理由是“市场环境变化”。
某某公司裁员三分之一,因为钱烧得太快,撑不到下一轮。
某某创始人跑路了,留下一堆债务和愤怒的员工,据说去了国外。
这些消息,在行业圈子里口耳相传。
十一月初,陈禹再次来到讯芯。
这次他没穿西装,也没打领带。
“向阳,帮我个忙。”
“红杉的后续资金没到位,说要看我们四季度的数据...但现在服务器费用、带宽费用、工资……撑不住了。”
李向阳看着他:
“禹哥,你实话告诉我,公司现在什么情况?”
陈禹沉默了很久。
“因为服务器总宕机,体验太差,日活用户从二十万掉到八万。”
“用户来了卡半天,发个消息发不出去,玩个游戏掉线,谁还来?”
“广告收入根本覆盖不了成本,游戏点卡卖得也不好...团队走了三分之一,研发部门只剩两个人,连Bug都没人改。”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陈禹搓了把脸。
“先把服务器砍一半,裁掉非核心人员...但投资方不答应,他们要增长数据,不然就不投了。”
“我现在是骑虎难下,往前走没路,往后退没钱。”
李向阳起身,从抽屉里拿出支票本。
“这是一百万。”
他撕下支票,推到陈禹面前。
“禹哥,我劝你一句,该止损的时候要止损...先把命保住,其他的以后再说。”
陈禹接过支票,走到门口又回头。
“向阳,也许你是对的。”
“但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船开到河中间,跳下去会淹死,不跳下去会沉船,怎么选都是错。”
十二月初,纳斯达克指数开始掉头向下。
虽然跌幅不大,但信号很明确:资本开始谨慎了。
那些靠讲故事撑起来的估值,靠烧钱堆出来的用户,都要面临检验。
中关村的寒潮来得很快。
先是易舟传出资金链断裂,员工三个月没发工资。
接着是“找到啦”网站突然关闭,首页只剩一封告别信。
然后是“万唐”大规模裁员,从几百人裁到几十人......
一个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名字,开始从视线中消失。
李向阳是从几个清华同学的电话里,知道联众世界倒闭的消息。
“向阳听说了吗,陈禹的公司倒了...办公室连夜搬空,人联系不上了。”
“你说他怎么搞的?前几个月还风风光光......”
挂掉电话,李向阳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随后,他把陈浩叫进来。
“从现在开始,公司所有投资收紧,只投技术扎实、有明确盈利模式的项目。”
“互联网相关公司,只要商业模式不清,咱们一律不碰。”
陈浩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
“另外,人事部门留意一下,市场上如果有好的技术人才,特别是算法、嵌入式开发这些方向的,可以接触接触。”
陈浩愣了一下:
“现在招人?很多互联网公司在裁员,咱们这时候扩张……”
“泡沫破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才会露出来...那些被裁员的技术人员,不是他们不行,是公司不行。”
陈浩点点头,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李向阳翻开桌上的行业报告。
1999年,中国互联网用户数突破890万,网站数量超过一万五千个。
但同时,超过三分之一的网站在亏损,只有不到10%实现盈利。
那些数字后面,是无数创业者的梦想,无数投资人的钱,无数家庭的积蓄。
泡沫之下,尸横遍野。
但大浪淘沙过后,真金会留下。
他想起父亲投资的那个腾讯团队。
前几天,父亲说那个小马来找过他,说用户破十万,但服务器又不够用了,问能不能提前给第二期的投资款。
李向阳现在想想,父亲的眼光确实毒...在一片喧嚣中,能准确找到真正做事的团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中关村大街依旧车水马龙,那些广告牌依旧花花绿绿。
但李向阳知道,牌桌已经洗牌了。
那些靠概念、靠PPT、靠讲故事的公司,正在一个接一个倒下。
而那些真正有技术、有产品、有用户的公司,会在这场寒潮中活下来,变得更强大。
技术永远在进步,时代永远在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