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愣了愣:“尚书大人怀疑……”
“怀疑什么?”沈重山转过头,独眼里闪着刀一样的光,“老夫是管钱粮的,只管银子去了哪儿。韩元朗想干什么,那是陛下操心的事。”
林墨领命退下。
后堂里只剩沈重山一人。
他盯着窗外的天,忽然想起王镇北临刑前让人捎来的那张纸条:
“沈老,这朝堂上那些穿蟒袍的,心黑着呢。”
那时候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凉州节度使府,酉时三刻。
韩元朗蹲在后院演武场边,手里攥着个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他面前站着二十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个个精瘦,眼神锐利,左耳后都有一颗朱砂痣。
打头的那个,叫周大牛,是三个月前从辽东送来的。
“大牛,”韩元朗开口,“你们这批人,练了多久了?”
周大牛抱拳:“回将军,三个月。”
“三个月,”韩元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够干什么的?”
周大牛抬起头,盯着他,那双眼睛亮得像狼:
“够杀人了。”
韩元朗愣了愣,忽然大笑。
笑得浑身发抖。
“好!”他拍着周大牛的肩膀,“有骨气!”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二十个少年,盯着西边灰蒙蒙的天。
“再练三个月,”他说,“开春之后,你们跟老子去趟西域。”
周大牛眼睛一亮:“将军,去打谁?”
韩元朗回过头,嘴角勾着笑:
“去打那些想把你们当刀的。”
黄河渡口,子时三刻。
雾散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河面上,泛着冷冷的光。
阿史那铁木站在船头,身边跟着两个亲卫,手里拎着个羊皮酒囊。船靠岸,他跳下来,踩着浅水走到茶摊前。
茶摊里,谢长安蹲在长凳上,面前摆着两只粗瓷碗,碗里倒满了羊汤。
“国师,”他咧嘴笑,“带酒来了?”
阿史那铁木把手里的羊皮酒囊往桌上一放,在他对面坐下。
“这是什么?”谢长安盯着那酒囊。
“马奶酒。”阿史那铁木摘
谢长安抓起酒囊,往两只碗里各倒了一碗。奶白色的酒液在碗里晃荡,飘出一股酸中带甜的香味。
他端起碗,朝阿史那铁木一举:
“国师,这碗酒喝了,往后咱们就是邻居了。”
阿史那铁木盯着他,盯了三息,忽然也端起碗。
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酒液下肚,酸得谢长安直咧嘴。
“他娘的,”他抹了把嘴,“这玩意儿真够劲。”
阿史那铁木把碗放下,盯着他:
“谢将军,回去告诉李破——八月初十,赵德海的水师到了,我的人会假装渡河。但他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阿史那铁木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指着上头某一处:
“这处草场,得归我阿史那部。赤温和脱脱,分另外两处。”
谢长安盯着他,忽然笑了。
“国师这是信不过那两位头人?”
阿史那铁木没答话,只盯着他。
谢长安点点头:
“成交。”
寅时五刻,黄河渡口的茶摊。
韩老汉那口大铁锅还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煮着羊汤。他蹲在锅边,盯着那只喝空的酒囊,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阿史那铁木已经走了,谢长安也回船上去了。
茶摊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后头,掀开一块青石板。
石板底下有个洞,洞里藏着个油纸包。
他拿出油纸包,打开。
里头是张发黄的羊皮纸,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
“替老夫守着那孩子。等哪天他长大了,告诉他——他爹叫周济民,他爷爷叫周继业。他姓周,不姓别的。”
落款处,按着个血红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