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元朗这王八蛋,”他把账册往案上一摔,“他在给周继业养兵?”
林墨不敢接话。
沈重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
“林墨。”
“下官在。”
“派人去趟凉州,”沈重山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告诉韩元朗——他送出去的那二千多人,陛下记着账呢。”
黄河渡口,酉时三刻。
韩老汉那口大铁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汤的香味飘出三里地。谢长安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根啃了一半的羊骨头,眼睛盯着对岸那杆大纛。
旗子还在,没动。
“谢将军,”韩老汉从茶摊里探出头,“天快黑了。”
谢长安把羊骨头往河里一扔,站起身。
“传令,”他对身后亲兵说,“让弟兄们把炮衣掀了。子时一到,随时准备开火。”
亲兵领命退下。
韩老汉端着碗羊汤走过来,递给他。
谢长安接过,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老韩,”他盯着对岸,“你说阿史那铁木那老狐狸,会守信吗?”
韩老汉蹲在他身边,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守信不守信,子时就知道。”
河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沉了下去。
夜色,渐渐漫上来。
凉州节度使府,亥时三刻。
韩元朗蹲在后院演武场边,手里攥着那个酒葫芦,往嘴里灌了一口。他面前站着周大牛,二十个少年里最瘦的那个,可那双眼睛,亮得像狼。
“大牛,”韩元朗开口,“你知道老子为什么留你吗?”
周大牛摇摇头。
韩元朗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纸——是周继业派人送来的那封,扔给他。
周大牛接过,展开,盯着上头那行字,盯了很久。
“将军,这……”
“你爹叫周济民。”韩元朗打断他,“你爷爷叫周继业。你姓周,不姓别的。”
周大牛浑身一颤,手里的羊皮纸差点掉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韩元朗,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
“将军,俺……”
“老子告诉你这些,”韩元朗站起身,拍拍他肩膀,“不是让你认祖归宗。是让你知道——你这条命,是你自己的。想给谁卖命,自己选。”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那二千多人,是你爷爷从凉州要走的。老子给了。现在老子问你——你是留在凉州,还是去西域?”
周大牛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羊皮纸,攥得指节发白。
演武场上,风刮过来,卷起一片沙土。
他抬起头,望着西边黑沉沉的天。
那边,是他爷爷在的地方。
那边,有二千多个跟他一样的人。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那块“凉”字腰牌。
“将军,”他忽然开口,“俺留在凉州。”
韩元朗站在演武场门口,背对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嘴角那一点笑。
黄河渡口,子时三刻。
对岸那杆大纛忽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降下来的——从三丈高的杆顶,降到一半。
紧接着,河面上亮起十几点火光,是西漠人的渡船,正朝这边驶来。
谢长安站在码头边,攥紧刀柄。
船队驶到河心,忽然停了。
打头那艘船上,阿史那铁木站在船头,手里拎着个羊皮酒囊,朝这边挥了挥。
谢长安咧嘴笑了。
“传令,”他转身,“炮口抬高,别打着那老狐狸。”
身后,韩老汉蹲在茶摊边,盯着河心那艘船,独眼里映着火光。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块麒麟玉佩——是赵横临走前还给他的。
二十年了。
那孩子,该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