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的凉州城,天还没亮透,周大牛就蹲在库房门口的石阶上。
那把黄铜钥匙被他攥了一夜,掌心的汗把钥匙浸得发亮。怀里那张发黄的羊皮纸硌着胸口,像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口疼。
“大牛。”
身后传来喊声。周大牛回头,周大疤瘌站在三步外,手里拎着两个热腾腾的杂粮饼子。
“将军让你去前厅。”周大疤瘌把饼子递过来,“西域又来人了。”
周大牛手一顿,没接饼子。
“俺去干什么?”
周大疤瘌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将军说,让你去见见你爷爷的人。”
前厅里,韩元朗蹲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碗茶,茶凉透了,他没喝。下首站着个裹着灰袍子的中年人,脸被兜帽遮得严实,只露出半截山羊胡子。
周大牛进门时,那中年人抬起头,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很久。
“像。”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周大牛攥紧拳头,没吭声。
韩元朗把茶碗往案上一顿:“周继业让你来,就为了认亲?”
中年人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双手呈上。
韩元朗接过,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勾起一抹笑。
他把羊皮纸扔给周大牛:“你看看。”
周大牛接过,展开——上头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打头那个叫“周济民”,后头跟着二百多个名字,全是周姓。
“这是……”
“你爹那批人。”韩元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天启二十一年,你爷爷从凉州要走了二百三十七个人。这些人,现在在西域,给你爷爷当兵。”
周大牛攥着那张名单,攥得指节发白。
那中年人开口:“大牛,你爷爷让我给你带句话——周家的种,不该给外人看门。”
周大牛猛地抬起头,盯着他。
“俺不是周家的种。”他一字一顿,“俺是凉州军的兵。”
中年人脸色变了变。
韩元朗哈哈大笑,笑得比外头的日头还毒。
“听见了?”他拍了拍周大牛的肩膀,“回去告诉周继业,他那道,老子不借。他那孙子,老子替养了。”
中年人盯着周大牛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大牛,你娘那块玉,还在吗?”
周大牛手一顿。
那中年人从怀里掏出样东西,往前一递——是半块麒麟玉佩,跟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你爹的。”他说,“你爷爷让我带来,给你们父子凑一对。”
周大牛盯着那半块玉,盯了很久。
久到前厅里的日头影子移了三寸。
他伸手接过,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块,拼在一起。
两只麒麟,完整了。
黄河渡口,午时三刻。
太阳晒得河面冒白汽,对岸那杆大纛纹丝不动。谢长安蹲在茶摊里,手里端着碗羊汤,眼睛盯着下游方向。
“谢将军,”韩老汉凑过来,“赵德海的水师,该到了吧?”
话音刚落,下游传来号角声。
三长两短,是水师的战号。
谢长安把碗一放,站起身走到码头边。河面上,至少三十艘战船正逆流而上,打头的是一艘三层楼船,船头插着“漕运总督赵”的大旗。
赵德海站在船头,一身崭新的二品武官袍,左肩的绷带已经拆了,腰杆挺得笔直。船队行至渡口,他下令抛锚,带着两个亲卫乘小船上岸。
“谢将军!”他走上码头,脸上堆着笑,“本督来迟一步,西漠人没动吧?”
谢长安咧嘴笑了:“赵总督来得正好。西漠人昨儿夜里动了,可走到河心又退回去了。”
赵德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退回去了?为什么?”
谢长安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递过去:“阿史那铁木派人送来的,说是粮草撑不住了,要跟咱们谈和。”
赵德海接过,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了缩。
羊皮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愿退兵三百里,换边市开放。三日后,黄河渡口,面谈。”
他攥着那张纸,攥得指节发白。
“谢将军,这……”
“赵总督,”谢长安打断他,“您那三万水师,粮草还能撑几天?”
赵德海噎住了。
谢长安拍拍他肩膀:“三日后,阿史那铁木亲自来谈。到时候您在船上看着,末将上岸跟他谈。谈成了,您押阵;谈崩了,您开炮。”
赵德海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谢将军好算计。”
谢长安咧嘴笑:“赵总督过奖。”
京城户部后堂,申时三刻。
算盘珠子噼啪响了整整一天,终于停了。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独眼盯着面前那本新送来的账册——是从凉州那边递来的“周姓人员名单”,厚厚一摞,封皮上写着“天启二十一年造册”。
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凉透了。
“尚书大人,”他轻声道,“那二百三十七个人,查清楚了。全是韩元朗他爹那辈养在凉州的周姓孤儿,天启二十一年被周继业一锅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