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户部后堂,卯时三刻。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手指头悬在算盘上空,愣是没拨下去。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茶,茶凉透了,他没敢换。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凉州那边又有消息了。”
沈重山头也不抬:“说。”
林墨咽了口唾沫:“西漠那俩叛徒往凉州方向去了。阿史那铁木派了二百骑在后头追。韩元朗让石牙的人往那边靠,说是要帮他们收拾那二百骑。”
沈重山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噼啪响了一声。
他慢慢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韩元朗帮石牙收拾人?他是想帮石牙,还是想借石牙那三千把刀?”
林墨没敢接话。
沈重山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
“传信给石牙,”他一字一顿,“让他告诉韩元朗——刀可以借,但借刀的人,得自己来取。”
黄河渡口,卯时五刻。
天边透出一线青白,对岸那杆大纛在晨光里格外刺眼。谢长安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根啃得溜光的羊骨头,眼睛盯着河面上那艘缓缓驶来的小船。
船头站着个人,裹着黑袍子,脸上扣着黄金面具。
阿史那铁木亲自来了。
船靠岸,他跳下来,踩着浅水走到谢长安面前,摘,绷带上渗着血。
“谢将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蚀的刀,“老夫来赔罪。”
谢长安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他把羊骨头往河里一扔,站起身:
“赔罪?国师欠老子一条命,拿什么赔?”
阿史那铁木从怀里掏出个羊皮酒囊,递过来:
“这是脱脱死前留给老夫的。他说,要是他死了,让老夫拿这个给你。”
谢长安接过,打开,倒出一张染血的羊皮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粗犷:
“谢将军,俺脱脱这辈子没求过人。求你一件事——俺那弟弟跑了,别杀他。他蠢,被人骗了。”
落款处,按着个血红的手印。
谢长安盯着那手印,盯了很久。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接过阿史那铁木递来的酒囊,仰脖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红。
“国师,”他把酒囊还回去,“你那二百骑,追到凉州之后,别动手。”
阿史那铁木愣了愣。
谢长安咧嘴笑了,露出被酒辣红的牙床:
“那俩叛徒,有人替你收拾。”
凉州城外八百里,骆驼刺丛里。
周大牛蹲在岔路口,左手是往北的官道,右手是进山的小路。他盯着马三刀给的那张地图,盯着上头那个用炭笔圈出的“狼回头”。
官道上,隐隐有火光闪动。
是追兵。
他把地图塞回怀里,翻身上马,往小路里一拐。
马蹄声淹没在夜色里。
身后,那二百骑追兵从官道上呼啸而过,往北去了。
没人注意到那条进山的小路。
寅时五刻,狼回头客栈。
周大牛勒住马,盯着面前那座破败的土坯房。房子门口戳着根歪脖子木杆,杆上挂着盏气死风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翻身下马,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蹲着个独臂老头,约莫五十来岁,满脸横肉,左袖管空荡荡的。老头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正拨弄着炉膛里的炭火。
“住店还是打尖?”老头头也不抬。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往灶台上一放。
老头手顿了顿,烧火棍悬在半空。
他慢慢抬起头,独眼盯着周大牛左眉那道疤,盯了很久。
“马三刀让你来的?”
周大牛点点头。
老头把钥匙推回去,从灶台底下摸出个酒葫芦,扔给他:
“喝口。喝完,老子带你去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