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羊皮地图折好塞回怀里,站起身,往东边看了一眼。
四十骑青骢马,踏碎满地的落叶,正朝这边来。
打头那个少年,左眉有道疤,骑在马上腰杆笔直,手里攥着把横刀,刀刃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周继业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久到那四十骑在他面前三十步外勒住马,久到那少年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三步外站定。
“爷爷。”周大牛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
周继业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着他手里那把刻着“凉州”的横刀,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牛,”他说,“你比你爹有出息。”
周大牛攥紧刀柄。
韩元朗从后头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往周继业那边一扔。
周继业接住,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韩元朗,你带老子孙子来,想干什么?”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周继业,老子来跟你做笔买卖。”
周继业眯起眼。
韩元朗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往前一递。
周继业接过,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了缩。
纸上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二百三十七个名字,正是他身后那二百三十七个人。
“这是……”
“你身后那二百三十七个人的名单。”韩元朗一字一顿,“老子拿这二百三十七个人,换你一句话。”
周继业攥着那张名单,攥得指节发白。
“什么话?”
韩元朗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东边:
“河西走廊这条道,往后归凉州。你周家的人想走,得先问问老子手里那三千把刀。”
周继业盯着他的背影,盯了很久。
久到日头西斜一寸,久到那二百三十七个人面面相觑。
他忽然笑了。
“韩元朗,”他把那张名单折好塞回怀里,“你比你爹有种。”
韩元朗没回头。
周继业转身,朝那二百三十七个汉子挥了挥手:
“想回凉州的,跟他走。”
戌时三刻,黑风口山谷外。
周大牛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渐渐被暮色吞没的桦树林。身后跟着一百三十七个汉子——那二百三十七个人里,有一百三十七个愿意跟他回凉州。
剩下那一百个,留在了周继业身边。
“大牛,”乔铁头策马跟上来,“你爷爷那边……”
周大牛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四块拼在一起的麒麟玉佩。
玉上又溅了新血,他用袖子擦干净。
那只麒麟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抬起头,望着东边。
那边,凉州城的灯该亮了。
寅时五刻,黄河渡口的茶摊里,韩老汉蹲在灶台边,独眼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谢长安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张刚送到的密报,嘴角勾着笑。
“老韩,”他把密报往灶台上一拍,“你那侄孙回来了。”
韩老汉手顿了顿,烧火棍悬在半空。
“多少人?”
谢长安咧嘴笑了:
“一百三十七个。”
韩老汉盯着灶膛里的火苗,盯了很久。
久到火苗矮了半截,久到谢长安啃完第三块羊骨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娘,”他喃喃,“你儿子带回一百三十七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