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的寅时,黑风口东边的乱石岗上,血腥味还没散尽。
周继业蹲在一块被刀砍出豁口的巨石上,独眼盯着坡下那堆成小山的尸体。准葛尔部的两千骑,逃回去的不到三百,剩下的全躺在这条狭长的山谷里,被夜风一吹,冷得像一块块冻硬的羊肉。
“老爷子,”独臂汉子从阴影里钻出来,单膝跪在石头下头,“清点完了。咱们折了三十七个兄弟,轻重伤五十二个。准葛尔那边丢下一千七百多具尸体,跑了的那三百,往西窜了。”
周继业没吭声,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液混着嘴角的血腥气一起咽下去,辣得他眼眶发红。
他把酒葫芦扔给独臂汉子:“传令下去,把兄弟们的尸首收拢好。凉州人的坟,不能埋在这鬼地方。”
独臂汉子愣了愣:“老爷子,咱们不回西域了?”
周继业盯着东边那片渐渐泛白的天。
那边,凉州城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头蹲伏在戈壁边缘的巨兽。
“回?”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老子替韩元朗挡了这一刀,他不得请老子喝顿酒?”
辰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韩元朗蹲在演武场的石墩子上,手里的酒葫芦又空了。他眯着眼盯着场中那三十九个汉子,看他们光着膀子对练横刀,刀刃上的豁口还没来得及磨,血槽里还卡着没洗干净的黑红色东西。
周大牛站在最前头,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血还是往外渗,可他手里的刀比谁都快。一刀劈开对手的刀,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胸口,把人蹬出去三尺远。
“大牛,”韩元朗开口,“过来。”
周大牛收刀入鞘,跑过来往他面前一站。
韩元朗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忽然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扔过去。
周大牛接住——是把崭新的短刀,刀鞘上镶着三颗绿松石,刀柄刻着两个字:凉州。
“将军,这是……”
“你爷爷让人送来的。”韩元朗咧嘴笑了,“说谢谢你那三十七个兄弟,替凉州挡了刀。”
周大牛攥着那把短刀,攥得指节发白。
“将军,俺爷爷他……”
“还在黑风口蹲着呢。”韩元朗跳下石墩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要等老子请他喝酒。你替老子跑一趟。”
周大牛愣住。
韩元朗转过身,背对着他,大步往外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带三十斤烧刀子,二十斤熟羊肉。告诉他——凉州城的大门,往后他周家的人随便进。”
午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赫连明珠蹲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谢长安将军的密报。”
李破接过,拆开。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笔迹潦草:
“周继业以三十七条人命的代价,吃掉准葛尔一千七百骑。韩元朗让人送酒去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明珠。”
赫连明珠抬起头。
“白音长老那边有消息吗?”
赫连明珠放下刀:“有。准葛尔部的新头人气疯了,正在联络西边那几个部落,说要血洗凉州。”
李破点点头,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赫明珠。
“传旨给谢长安,”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让他告诉韩元朗——那三十七条人命,朕记在账上。准葛尔那三百残兵,让他放跑了,正好当饵。”
赫连明珠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钓鱼?”
李破咧嘴笑了,露出被红薯烫红的牙床:
“鱼已经咬钩了。现在就看韩元朗那根杆,硬不硬。”
申时三刻,黑风口乱石岗。
周大牛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五匹驮着酒肉的骡子。血腥味还没散尽,几十只秃鹫在天上盘旋,黑压压一片,遮了半边日头。
独臂汉子从石头后头钻出来,冲他挥了挥手。
周大牛翻身下马,跟着他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