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继业蹲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头,面前摆着三十二块牌位——都是用刀削出来的木片,上头用炭笔写着名字。他手里攥着酒葫芦,往每块牌位前头倒一点。
“来了?”
他没回头。
周大牛走到他身边,扑通跪下。
周继业这才转过头,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很久。
“那三十七个兄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有一半是你爹当年从凉州带出来的。他们临死前说,想回凉州。”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那四块麒麟玉佩,放在那些牌位前头。
玉上,那四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在日头下亮得刺眼。
“爷爷,”他抬起头,“俺替他们回去。”
周继业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扔给周大牛——是块铁质腰牌,上头錾着个“周”字。
“拿着。往后凉州周家的事,你说了算。”
周大牛攥着那块腰牌,攥得掌心发烫。
周继业站起身,往西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酒留下,肉带走。老子不吃韩元朗的席。”
酉时三刻,黄河渡口的茶摊里飘出羊汤的香味。
谢长安蹲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碗羊汤,眼睛盯着对岸那杆大纛。阿史那铁木的旗子还在,可旗杆下头那十几顶帐篷,比前几日多了三倍。
“谢将军,”韩老汉在他身边蹲下,“准葛尔那三百残兵,往西跑了二百里,又停下了。”
谢长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停下才好。停下了,韩元朗那杆杆才能甩出去。”
他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地上。
地图上,黑风口的位置用炭笔打了个叉,再往西二百里,又画了个圈——那是准葛尔残兵停下的地方。
“老韩,”他指着那个圈,“你猜这三百人,是在等什么?”
韩老汉独眼一眯:“等人?”
谢长安点点头,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等那两千人的援兵。”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传令给石牙,让他的人往这个圈靠三百里。等那援兵到了,一锅端。”
戌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乔铁头蹲在灶台边,独眼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马三刀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爹,”乔铁头开口,“周大牛那孩子,真把那些牌位带回凉州了?”
马三刀没吭声,只把画像塞回怀里。
门口传来马蹄声。
周大牛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五匹骡子,驮着二十斤熟羊肉。
他把羊肉卸在灶台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周”字腰牌,放在马三刀面前。
“马掌柜,”他说,“俺爷爷让俺告诉您——乔铁头他娘那块玉,他替您收着呢。等您哪天去西域,亲手还您。”
马三刀盯着那块腰牌,盯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火苗矮了半截。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周继业那老东西,”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死了都要吊着老子的胃口。”
门外,夜色沉沉。
凉州方向的城墙头上,亮起了三点火光——是韩元朗的信号:那三十七个牌位,进城了。
周大牛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灶火映着马三刀那张老脸,映着乔铁头左眉那道疤,映着墙上那张发黄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