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的辰时,凉州节度使府后院的演武场上,三十九个汉子蹲成一圈。
周大牛蹲在最中间,面前摆着三十二块牌位——是用刀削出来的木片,上头用炭笔写着名字。他把那四块麒麟玉佩放在牌位前头,从怀里掏出酒葫芦,往每块牌位前倒一点。
“兄弟,”他开口,声音沙哑,“俺替你们回凉州了。”
韩元朗蹲在三步外的石墩子上,手里的酒葫芦已经空了,他没让人去装,就攥着个空葫芦眯着眼盯着那些牌位。周大疤瘌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
“将军,”周大疤瘌压低声音,“那三十二块牌位,就这么摆着?”
韩元朗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周大疤瘌不再吭声。
日头渐渐升高,照在那些牌位上,照出上头那些歪歪扭扭的名字——周大牛不识字,可他记得每一个名字对应的那张脸。那个替他挡了一刀的独臂汉子叫周栓子,今年三十七,家里还有个老娘住在凉州城南的柳树巷。
他把最后一滴酒倒完,把酒葫芦往地上一放,磕了三个头。
身后,三十八个汉子齐刷刷跪下,也磕了三个头。
韩元朗这才站起身,走到那些牌位前头,蹲下,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羊皮纸,压在最前头那块牌位底下。
“这是凉州城外的地契,”他说,“每人两亩。让你们那些兄弟,有个埋骨的地方。”
周大牛盯着那张羊皮纸,盯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周继业说的话:
“那三十七个兄弟,有一半是你爹当年从凉州带出来的。他们临死前说,想回凉州。”
他攥紧拳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周”字腰牌,塞进韩元朗手里。
“将军,”他抬起头,“俺这条命,从今儿个起是凉州的。”
韩元朗低头盯着那块腰牌,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他把腰牌扔回给周大牛,转身就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你那命,留着给凉州砍人。今儿个晚上,老子请你喝酒。”
午时三刻,黑风口西八十里,周继业的新营地。
那面血狼旗还插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上,旗角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周继业蹲在旗杆下头,面前摆着三十二个空碗——是从那三十二个死了的兄弟帐篷里翻出来的,豁口的豁口,裂纹的裂纹,每一个都不一样。
独臂汉子蹲在他对面,手里抱着个酒坛子,往那些空碗里倒酒。
“老爷子,”他开口,“那三十二个兄弟的牌位,韩元朗让人送进凉州城了。听说还给了地契,每人两亩。”
周继业手顿了顿。
他盯着那些空碗里晃动的酒液,盯了很久。
“地契?”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韩元朗那王八蛋,出手够大方的。”
他从怀里掏出酒葫芦,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红。
独臂汉子迟疑道:“老爷子,咱们的人死在西域,埋骨凉州……这算怎么回事?”
周继业没答话,只盯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边,凉州城的轮廓隐隐约约。
“算他们命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比老子有福气。”
他把酒葫芦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那面血狼旗下。
旗杆上刻着三个字——凉州周。
他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摸得很慢,从“凉”字摸到“周”字,像是摸了一辈子。
“传令下去,”他说,“把那二百一十七个兄弟的籍贯清点清楚。谁家在凉州,谁家在外地,谁家没人了,全记下来。”
独臂汉子愣了愣:“老爷子,这是要……”
周继业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老子要看看,这二十年,到底有多少人想回凉州。”
申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完了。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灰,脸被日头晒得通红。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账册往李破面前一递: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翻了几页,手忽然顿了顿。
账册上记着凉州近五年“阵亡兵员抚恤”的明细——天启二十六年抚恤三十七人,二十七年抚恤五十二人,二十八年抚恤八十三人。今年还没过完,已经抚恤了一百二十三人。
“这些抚恤银,”沈重山独眼盯着李破,“全是从韩元朗自己的俸禄里出的。朝廷拨的,他一两没动。”
李破把账册合上,塞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韩元朗,”他喃喃,“这是在给自己攒人情。”
沈重山点点头:“那老东西,精着呢。”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赫连明珠擦刀的手停了,萧明华放下绣棚,都看着李破。
李破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
“沈老,”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您觉得韩元朗攒这些人情,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