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破把红薯咽下去,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头正好,照在宫城琉璃瓦上,泛着一片金红。
“传旨给沈重山,”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拨二十万两银子给凉州。韩元朗那碗酒,朕替他出钱。”
酉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韩元朗蹲在演武场的石墩子上,手里的酒葫芦又空了。他眯着眼盯着场中那三十九个汉子,看他们对练横刀——刀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劈砍声比平时响了一倍。
周大牛站在最前头,左肩那道疤结了痂,痒得钻心,可他没挠。手里的刀比谁都快,一刀劈开对手的刀,顺势进步,刀尖在对方喉咙前半寸堪堪停住。
“大牛,”韩元朗开口,“过来。”
周大牛收刀入鞘,跑过来往他面前一站。
韩元朗从怀里掏出马三刀给的那二十三块牌位,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墩子上。
“认得这些名字吗?”
周大牛低头看了一眼,摇摇头。
韩元朗指着第一块牌位:“这个叫马铁头,是马三刀的亲哥。二十年前跟着周继业去的西域,死在那场雪崩里,尸首都没找回来。”
他又指着第二块:“这个叫乔大山,是乔铁头的叔。死的时候三十七,家里还有个老娘,前年才闭眼。”
周大牛攥紧刀柄,指节泛白。
韩元朗把那二十三块牌位一块一块收起来,用块破布包好,塞进周大牛怀里。
“三天后,你爷爷带人回来。你替老子把这些牌位还给他——告诉他,人埋在哪儿,骨头就得挖回哪儿。凉州人的坟,不能落在西域。”
周大牛抱着那包牌位,抱得死紧。
他抬起头,盯着韩元朗那双琢磨不定的眼睛:
“将军,俺爷爷他……真会回来?”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会。那老东西这辈子没输过,这回输给老子一碗酒,他能不来喝?”
戌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独眼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乔铁头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爹,”乔铁头开口,“周大牛那孩子把牌位带走了。”
马三刀没吭声,只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铁头,”他忽然开口,“你娘死的时候,你才三岁。记得她不?”
乔铁头摇摇头。
马三刀盯着那张画像,盯了很久。
“她眼睛亮,”他说,“跟你现在一样亮。”
门口传来马蹄声。
周大牛推门进来,怀里抱着那包牌位。他把牌位放在灶台上,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往那二十三块牌位前头各倒了一点酒。
“马掌柜,”他倒完最后一滴,抬起头,“韩将军让俺告诉您——那二十三个兄弟的骨头,俺爷爷会带回来。”
马三刀盯着那些牌位,盯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火苗矮了半截,久到窗外的月亮爬上树梢。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周继业那老东西,”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临了临了,还算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灶台后头,从墙缝里摸出个油纸包,塞进周大牛手里。
周大牛打开——里头是二十三块拇指大的银锞子,每一块上头都錾着一个名字,跟那些牌位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这是老子攒了二十年的棺材本,”马三刀背对着他,“等那二十三个兄弟的骨头回来,一人一块,当路费。”
周大牛攥着那包银锞子,攥得掌心发烫。
他抬起头,望着西边黑沉沉的天。
那边,周继业的血狼旗该升起来了。
那边,二百一十七个人正在磨刀。
他忽然想起韩元朗说的话:
“凉州人的坟,不能落在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