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的寅时,凉州周家祠堂里的香火烧了整整一夜。
三十七块牌位前头,三十七碗酒已经干了三十二碗,剩下五碗还满着——是周济民那五个没后人的兄弟,没人替他们喝。周大牛蹲在周济民的牌位前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碗里晃动的酒液,盯了很久。
“爹,”他开口,声音沙哑,“这碗酒,俺替那五个叔喝了。”
他端起碗,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红,可他没眨眼,把碗里的酒喝得一滴不剩。
身后传来脚步声。
韩元朗在他旁边蹲下,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眯着眼盯着那三十七块牌位。
“大牛,”他忽然开口,“你知道你爹当年为什么去西域吗?”
周大牛摇摇头。
韩元朗从怀里掏出张发黄的羊皮纸,递给他。
周大牛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
“凉州周氏,世代守边。他日若去西域,非为逃命,是为探路。”
落款处,盖着个朱红的印——是凉州节度使府的官印,二十年前的。
周大牛攥着那张羊皮纸,攥得指节发白。
“将军,这……”
“你爹是老子爹派出去的探子。”韩元朗打断他,灌了口酒,“那二百三十七个人,有一半是凉州军的人。周继业以为他带走的是他的人,其实里头混了老子爹的人。”
周大牛愣住。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你爷爷那老东西,精明了一辈子,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辰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骆驼客栈废墟。
马三刀蹲在那根烧焦的房梁上,独眼盯着官道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队伍。三十七匹骡马,每匹后头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搁着一具用白布裹着的骸骨——今儿个要送进凉州城外的祖坟。
打头那匹骡马上,周大牛骑在马背上,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他身后跟着周继业那二百一十七个人,个个腰里别着刀,眼睛盯着前头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门。
马三刀跳下房梁,走到官道中间,扑通跪下。
身后,乔铁头跟着跪下,二十个凉州老兵跟着跪下。
周大牛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马三刀面前,把他扶起来。
“马掌柜,”他说,“您那二十三个兄弟的骨头,俺送回来了。”
马三刀没吭声,只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他把画像放在第一块骸骨前头,盯着上头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哥,”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回家了。”
午时三刻,凉州城外祖坟。
三十七座新坟,整整齐齐排了三排。每座坟前头立着块木牌位,上头用刀刻着名字。周济民的坟在最前头,坟前头搁着那五块麒麟玉佩,拼在一起,那只麒麟的眼睛正对着墓碑。
周继业蹲在周济民的坟前头,手里攥着酒葫芦,往坟头倒酒。酒液渗进新土里,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济民,”他开口,声音沙哑,“爹把你带回来了。”
身后传来周大牛的声音:
“爷爷,该磕头了。”
周继业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周大牛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跪下。身后,二百一十七个人齐刷刷跪下。
周继业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展开——上头是二百三十七个名字,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盯着那些名字,盯了很久,然后凑到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着纸边,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烧成灰烬。
“兄弟们,”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凉州城的大门,往后你们随便进。”
灰烬飘起来,被风吹散,落在三十七座新坟上。
申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河西走廊八月过境的商队明细,厚厚一摞。周大疤瘌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喘。
“将军,”周大疤瘌压低声音,“那二百一十七个人,全留在城外祖坟那儿了。周继业蹲在他儿子的坟前头,蹲了两个时辰,没动过。”
韩元朗手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马三刀呢?”
“也蹲着呢。蹲在他哥的坟前头,也蹲了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