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元朗把酒葫芦塞回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日头西斜,照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上。
“传令给石牙,”他背对着周大疤瘌,“让他的人往黑风口再靠二百里。周继业那老东西,该回西域了。”
周大疤瘌愣了愣:“将军,周继业不是刚回来……”
“回来是送骨头的。”韩元朗打断他,“送完了,还得回去。他那二百一十七个人,有一半是老子爹当年派出去的探子。探子不回去,怎么探路?”
酉时三刻,凉州城外祖坟。
周继业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走到马三刀身边,在他旁边蹲下。
“马三刀,”他说,“老子要回西域了。”
马三刀没回头,只盯着面前那座新坟——马铁头的坟。
“回就回。”他说,“跟老子说这个干什么?”
周继业从怀里掏出块东西,塞进他手里。
马三刀低头一看——是把钥匙,黄铜打的,上头錾着个“周”字。
“这是老子在西域的营地钥匙。”周继业声音沙哑,“你那个儿子乔铁头,要是想去西域看看,拿着这个去。”
马三刀攥着那把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周继业,”他说,“你欠老子哥的,还清了。”
周继业没答话,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欠不清。下辈子接着还。”
戌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马三刀蹲在灶台边,独眼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乔铁头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那把周继业给的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八百遍。
“爹,”乔铁头开口,“周老爷子给这把钥匙,是啥意思?”
马三刀没答话,从灶膛里夹出块烧红的炭,点着了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意思是你想去西域的时候,随时能去。”
乔铁头愣住。
马三刀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娘嫁给你爹之前,”他说,“也在西域待过三年。”
乔铁头盯着那张画像,盯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马三刀以前说过的话:
“你娘眼睛亮,跟你现在一样亮。”
他把那把钥匙塞进怀里,跟那块“马”字腰牌挨着。
“爹,”他抬起头,“俺想去。”
马三刀没吭声,只摆了摆手。
门外夜色沉沉,凉州方向的城墙上,亮起了三点火光。
寅时五刻,黄河渡口。
谢长安蹲在茶摊里,手里端着碗羊汤,眼睛盯着对岸那杆大纛。阿史那铁木的旗子还在,可旗杆下头那几十顶帐篷,又少了三成——派出去的那二百骑,还没回来。
“谢将军,”韩老汉在他身边蹲下,“凉州那边传信了——周继业回西域了。带了他那二百一十七个人,还有马三刀的儿子乔铁头。”
谢长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乔铁头?马三刀那老东西舍得?”
韩老汉摇摇头:“不知道。但周继业临走的时候,给马三刀留了把钥匙。说是西域营地的钥匙。”
谢长安手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张密报,晃了晃:
“沈尚书让人传话说——周继业那二百一十七个人,有一半是韩元朗他爹当年派出去的探子。这回回去,是要探路的。”
韩老汉独眼一眯:“探什么路?”
谢长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盯着对岸那杆大纛。
“探河西走廊西边那条路。”他说,“周继业在西域蹲了二十年,该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