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的辰时,承天殿外的日头还没完全升起来,百官们已经站满了汉白玉台阶。
韩元朗站在最角落,手里没攥酒葫芦,空着手,眯着眼盯着殿门。他今儿个换了身崭新的二品武官袍,是昨晚驿馆的人连夜赶制的,袍角还带着针脚。周大疤瘌派来跟着伺候的那个亲兵,蹲在宫门外头,急得直搓手。
“韩将军,”身边一个年轻御史凑过来,压低声音,“您今儿个头一回上朝?”
韩元朗没回头,只点了点头。
御史咽了口唾沫:“那孙有德昨儿夜里进宫了,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韩元朗手顿了顿。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那个御史,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你叫什么?”
御史愣了愣:“下官姓陈,陈三斤。”
韩元朗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陈三斤?这名字有意思。”
辰时正,钟响九声。
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班。李破从侧殿出来,走到龙椅前坐下,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在韩元朗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高福安话音刚落,班列里就走出个人来。
孙有德一身绯红官袍,手里捧着本账册,走到殿中央站定,朝李破躬身一礼:
“陛下,臣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说。”
孙有德翻开账册,声音洪亮:“臣奉命彻查凉州节度使韩元朗私设税卡一案,现已查明——河西走廊商税,有三成七进了韩家私库,合计白银二十三万八千两。”
殿内嗡嗡声四起。
韩元朗站在班列里,一动不动。
孙有德继续念:“另有私扩军备一项,三年间私造横刀三千把,箭矢五万支,铁甲二百副。所用铁料,皆从凉州铁矿私采,未报户部备案。”
他把账册合上,转过头,盯着韩元朗:
“韩将军,您那三千把刀,朝廷知道吗?”
韩元朗没吭声,只盯着他。
殿内一片死寂。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忽然笑了。
“孙侍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那账册,让朕看看。”
高福安接过账册,呈到李破面前。李破翻开,一页一页看过去,看了半炷香的工夫。
他把账册合上,放在龙案上,盯着孙有德:
“孙侍郎,你这账册上写的,都是真的?”
孙有德躬身:“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
李破点点头,从龙案下头抽出另一本账册,扔给高福安。
高福安接过,呈到孙有德面前。
孙有德翻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账册上记得,是他这三年经手的“礼单”——每一笔都记着时间、地点、送了多少银子、收了多少回扣。最上头那笔,是三个月前,收了凉州一个姓马的商人三千两,帮他在河西走廊开了三家铺子。
“孙侍郎,”李破靠在龙椅上,“你那三千两,是从哪个姓马的商人手里收的?”
孙有德扑通跪下,额头抵地,浑身发抖。
韩元朗站在班列里,嘴角勾起一抹笑。
午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骆驼客栈废墟。
马三刀蹲在那根烧焦的房梁上,独眼盯着官道尽头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三十几匹青骢马,打头的是周大牛,左眉那道疤在日头底下格外显眼,腰里别着那把刻了“凉州周”的横刀。
周大牛在废墟前头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马三刀面前,单膝跪地:
“马掌柜,京里来消息了。”
马三刀没吭声,只盯着他。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双手捧着递过去。
马三刀接过,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
“孙有德下狱。韩元朗没事。”
他盯着那行字,盯了三息,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他从房梁上跳下来,一把攥住周大牛的肩膀: